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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星症状最严重的一次,他抱着漆星在公园长椅上坐过一整夜。 但邹美竹遭不了这个罪。 邹美竹心底里对于带漆星出远门看病,是恐惧的。在家里照顾漆星已经让她觉得折磨不堪,一旦离开家,这小孩儿一切异于常人的毛病更加无止境的放大。 这么些年里,她只在漆洋前两次带着漆星去看病时跟着去过,两次后就发誓再也不管了。 “怎么越长大越犯毛病呢。”她蓬着头发坐在床沿上,对漆洋说,“妈出钱,咱们换个好点儿的地方住。” 已经交过的房钱退不回来,漆洋换了一家高档些的连锁酒店,提前向前台说明漆星的情况,要了楼层首尾、隔壁没客的房间。 稍大的空间让漆星的状况好了些许,虽然半磨砂的卫生间让漆洋有些尴尬,出门在外也顾不上许多。 但等把漆星哄好,漆洋好容易闭眼没多大会儿,又被邹美竹突然打开的床头灯,与窸窸窣窣的抱怨惊醒。 漆星尿床了。 漆洋满眼血丝,疲倦地看了会儿天花板,将床头充电的手机够过来。 凌晨四点三十五。 第二天上午,漆洋给牧一丛发了条消息:别墅我住几天,按照酒店的价格折算给你。 牧一丛在十分钟后发来回复:冰箱里有菜,找人提前买好了。
第37章 漆洋盯着这条消息, 在医院的候诊区看了起码有五分钟。 广播屏叫到漆星的号,他收拢心神,带着漆星进去。 专家给漆星做了全面的检查, 得出的结论与之前专家的判断大同小异。 邹美竹自己出去逛着玩了,漆洋熟练地带着她穿梭在各个诊室之间, 对这样的环境已经接受到麻木。 在医院开了一个疗程的康复课,和专家确认好接下来的行程, 漆洋联系邹美竹回去收拾东西,等会儿他直接领着漆星回酒店退房。 “换哪住啊洋洋?” 邹美竹头天累得够呛也没耽误她逛得兴致勃勃,在酒店大堂和漆洋一碰头,她还喜洋洋地向漆洋展示她的战利品:“看妈买的这条丝巾, 等春天就能戴了。” 漆洋懒得跟她多说, 只简单回答朋友家。 邹美竹把自己的日子过到自暴自弃, 对俩孩子不上心,接人待物上到底还算个体面人。 一听说要去朋友家打扰, 她举着手机整理头发,自言自语了一路, 一会儿问漆洋在这还有朋友呢?一会儿嘀咕着那人家里能不嫌麻烦吗, 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儿。 眼见着网约车拐进一片豪华的别墅区,她音量都低了下来,朝漆洋肩膀上拍两巴掌,说他不懂事, 就这么空着手上门, 也没想着拎点儿东西。 漆洋对着牧一丛之前发来的密码开门锁时,她眼都瞪圆了:“你干嘛呢?” “朋友的空房子。”漆洋摁下最后一个按钮,听着房门“嗡”一声解锁,心里一阵五味杂陈。 邹美竹刚才的谨慎瞬间一扫而空, 面对着宽敞高档的屋子,惊喜地叫出了声。 漆洋牵着漆星在玄关换鞋,听着邹美竹在别墅里四处赞叹,抬头观察漆星的状态。 并不是给漆星住了好房子,她就不会犯毛病。 漆洋只是需要一个就算漆星尖叫、尿床,也不会干扰到其他人的环境,隔绝掉外人看怪物一样看着漆星的眼神。 主要还有一点,小孩儿现在长大了,虽然她没意识,但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上厕所换裤子,就算邹美竹不觉得有什么,漆洋也感到别扭。 小女孩没有这些概念,她这两天频繁更换熟悉的环境,今天还在医院折腾半天,虽然不会表达,但也能从五官上看出倦意。 扎成揪的头发散了很多碎毛下来,她一手死死攥着漆洋,另一只手在脑门上胡乱地抹,像只紧张的动物,眼珠在鞋柜和地毯之间快速乱转。 “在这里你就有桌子能玩贴画了。”漆洋拉着她往别墅里走,一处处给她介绍。 换个鞋的功夫,邹美竹已经跑到了三楼。 一片房门开关声伴随着赞叹,她从楼梯上探出脑袋,小孩儿似的喊:“这房子也太好看了儿子,你哪个朋友啊?大蒙过个年发财了?” 漆洋先把漆星安置好,去给她拿了瓶水喝,等到漆星情绪平稳,开始在屋子里四处溜达,才泄力地坐进沙发里。 “哪个朋友啊?”邹美竹“噔噔噔”地跑下楼,两眼直冒光,又来问。 “你不认识。”漆洋掏出手机,“厨房有菜。别人家里的东西别乱动。” “妈知道妈知道。”邹美竹又往厨房跑。 上午给牧一丛发的那句谢谢,牧一丛没再回复。 看了会儿对话框,漆洋在输入栏打了几个字,想想,又全部删掉,起身去阳台,打了个电话。 “过去了?”牧一丛那边有些嘈杂,应该是在忙,接起电话就问。 “嗯。”漆洋生硬地应了声,“谢谢你。这几天的水电燃气,你回头算出数来告诉我。” “住着吧。”牧一丛又问,“漆星怎么样?” “还行。”漆洋点了根烟,咬着烟嘴说话有些模糊,“专家说比他预想中程度好得多。” “少抽点。”牧一丛说。 漆洋叼着烟沉默了,牧一丛那边也没说话。 邹美竹又在厨房喊“洋洋”,嗓门扯得老大。漆洋下意识扣住手机,拍了拍掉在胸口的烟灰。 “怎么了?”他硬着嗓子问。 牧一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让漆洋先去忙,把电话挂了。 住进牧一丛家别墅的这一晚,是漆洋这几天来,睡得第一个踏实觉。 邹美竹环境好了心情就好,难得像个亲妈,主动牵着漆星领她在别墅里转悠。她要带着漆星去三楼住,漆洋就去上次牧一丛安排给他的卧室,晚饭都没吃,倒头就睡。 后面三天都要带漆星去医院,邹美竹连街都不去逛了,在朋友圈发了好几张在别墅各个角落的自拍。 漆洋每天带漆星回来,她都精神饱满,变着花样做饭,也不嚷嚷干家务累,把牧一丛的别墅当自己家一样细心收拾。 “你爸如果没出事,我也轮不着住个像样的房子都开心成这样。” 晚上坐在餐桌前,她还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扫视一圈别墅阔气的挑高,目光落在漆星脸上,无声地叹气。 漆洋没接话。 漆大海现在在他心里就是个名字,跟“爸”这个字沾不上关系。 “儿子,你看妈像不像古堡贵妇。”邹美竹自己给自己哄好,又端起酒杯让漆洋给她拍照。 如果是外人,漆洋是有些不屑于这种住了个好房子就拍个没完的行为。 可看着眼里又冒出光的邹美竹,他翘翘嘴角接过手机,心里只觉得发涩。 吃完饭收拾了桌子,邹美竹去和她的老姐妹打视频,漆洋洗个澡,陪漆星玩手帐。 “还记得上次的哥哥吗?”他轻声问漆星,拿起一张贴纸,往漆星的本子上贴。 漆星盯着她哥贴的位置看了半天,用指甲一点点扣下来,又贴回到离型纸上。 漆洋笑着搓了把她的脑袋。 密码锁被摁响的“滴滴”声突然从门外传来,漆洋朝大门看一眼,警觉地起身往玄关走。 正要摁墙上的可视器,门板被拉开,牧一丛带着夜晚凛冽的寒气,出现在门口。 “怎么在这站着。”他看到杵在玄关的漆洋,微微扬起眉毛。 “你怎么……”漆洋愣了。 “嗯?”牧一丛面色悠然,注视着他,“想见你,就过来了。” 这句话与先前牧一丛放过的厥词与做过的行为相比,实在算不上出格,却让漆洋从身心深处涌出一股复杂的洋流,倒灌进混乱的头脑里,四处冲撞。 “呀。”邹美竹听见声响下楼,看见牧一丛,惊讶地喊了一声,“这是你朋友吗洋洋?” 在牧一丛面前被喊这个小名,漆洋后背心都发紧。 “妈。”他有些不爽地回过头,向邹美竹介绍,“牧一丛,这就是他的房子。” “啊,你就是洋洋的朋友!”邹美竹连忙过来招呼,“快进来孩子,这大冷天还跑一趟。” “阿姨。”牧一丛开口打招呼,似笑非笑的又看向漆洋,“我可以进来吗,洋洋?” 这声“洋洋”尾音上挑,不论从称呼、语气,到漆洋忍不住多想的歧义,都让他眼皮想蹦。 暗含警告地盯了牧一丛一眼,他转身回到客厅,去牵漆星。 邹美竹像这房子的主人一样,热情中带着感谢,忙着给牧一丛倒水。 “不用麻烦,阿姨。”牧一丛脱下外套走过来,看见漆星,捏了捏她的鼻子。 漆星对牧一丛还有印象,转着眼睛从他脸上扫了几下,松开漆洋的手,接着回桌前玩自己的。 “你是洋洋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邹美竹对牧一丛十分好奇,招呼着牧一丛坐下,打量人的表情里满是喜欢和欣赏,“之前没听他说过你。” “我见过您一面。”牧一丛说。 “不可能。”邹美竹笃定地摇头,“这么优秀的孩子,这大高个儿明星脸的,要是见过阿姨肯定有印象。” 漆洋在靠近漆星的那边沙发上坐下,在扶手上支起手臂,无语地杵着脸。 “我高中骨裂,就是他干的。”他提醒邹美竹。 邹美竹又“啊”一声,上下看了牧一丛三四番儿,终于在落灰的记忆中翻找出零星画面。 “那个在医院自己扎吊瓶的孩子吧?”她敲敲桌子,“阿姨想起来了!阿姨当时看你就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 邹美竹这种老一套家长式的夸赞,听在漆洋耳朵里都尴尬得没边了。 他不想说话,牧一丛倒是挺有修养,笑容都比平时多,礼貌地应和着邹美竹。 “哎哟都十点了,漆星!”邹美竹客气一会儿,还算心里有数,起身招呼漆星去睡觉。 “你们俩聊,”她笑盈盈地拉着漆星上楼,“洋洋好好谢谢人家,这一趟真亏得有你这个朋友。” 漆洋端起杯子喝水,牧一丛目送着母女俩消失在楼梯上,才将视线转回到漆洋脸上。 “阿姨这么客气,这趟不顺利?”他低声问。 “还好。”漆洋吹着杯沿不看他,直接揭邹美竹的底,“她喜欢大房子,住你这高兴。” “你呢。”牧一丛说。 漆洋喝水的动作暂停下来。 “我怎么了?”他预感到牧一丛又要开始了。 “打算怎么谢谢我。” 牧一丛不喝邹美竹给他倒的水,伸手从漆洋手里拿过杯子,眼睛停留在漆洋脸上,轻轻抿了一口。
第38章 一个人的底线真的是可以被无限拉低。 这是漆洋在听到牧一丛这句话后, 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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