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时候开始的?” 游弋把哥哥的脸按在胸前,下巴抵着他的发旋,学着哥哥的样子揉了揉哥哥的后颈。 良久,梁宵严说:“你七岁那年,李守望喝醉酒,拿刀砍我们。” “我先被砍倒了,叫你快跑,你没有跑掉,快被李守望追上时,我看到了婶娘冲出来挡住他。” 但是那时婶娘已经离开家一年之久。 游弋没呼吸了。 他躺在钉子上,吸入的空气都带着刺。 他用拇指指甲的尖拼命扣食指指甲盖下边那点薄薄的皮,仿佛用一根牙签扎进那里然后不断地往里捅,往里刺,拔出来再按进去。 他张嘴想喊,痛不欲生。 随着眼泪无声地流出,灵魂也散成一堆碎片飘散。 他刚才一直在想,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幻觉的? 他失踪的那一个月吗?他离开家的这一年吗?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原来这么早。 他七岁时哥哥才十六。 十六岁……还是个小孩子啊…… 他十六岁时尝过最大的疼就是因为身量拔高而在夜间抽筋的生长痛。 可他哥哥……哥哥为什么要面对这些…… 为什么要他做哥哥…… 为什么要一个小孩子去保护另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 哥哥发病时十六岁,现在三十二,又过了一个十六年,他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世界上有哪个弟弟是当成他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冷汗顺着眉骨刺进眼睛,泪水砸到哥哥脸上,比硫酸还要烫。 梁宵严说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害怕吧。” 他的力量太小,他要对抗的苦难太大,他恐惧到极点时就会幻想出一个大人来保护他和弟弟。 但幻觉到底是幻觉,那一刀最终还是落在了弟弟背上。 皮开肉绽,好疼好疼。 那不是李守望第一次对他动手,但却是第一次对游弋动手。 李守望经常打他,枣树藤都不知道抽断多少根,梁宵严从不觉得有什么。 疼痛是他的常态。 是他婴儿时期需要的抚触,是他幼儿时期渴望的拥抱,是他少儿时期争取的温饱。 他从出生起、从有记忆起就在疼。 不是身体疼就是心里疼。 他一直觉得疼痛只是一种过敏原。 有人对这种过敏原的耐受力高,有人耐受力低,而他不过敏,所以他并不畏惧,习以为常。 直到那天他从地上醒来,下着大雨,看到弟弟幼小的身体趴在雨中,背上那么长一道流血的伤口,被雨水浇着,仿佛一具没人要的、被抛弃荒野的小尸体。 他才意识到,这种过敏原会要孩子的命。 毒打之于他只是疼痛,对弟弟来说却意味着死亡。 毒打好可怕。 比孤独还要可怕。 从那之后,他经常在弟弟被打时产生幻觉。 这些幻觉迫使他最终杀了李守望。 “那你有去看医生吗?” 游弋回想小时候他们在寨子里的那几年,哥哥好像从没有离开过他超过半天时间。 “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还是绷不住地哭了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疼得心脏开裂。 “我是你弟弟,我是你唯一的家人,我可以保护你的……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告诉我……这么多年了……你发病时得多害怕啊……” “看医生要怎么说?精神分裂?”梁宵严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讥讽。 游弋听不得他贬低自己:“别瞎说!你这是生病了……” “但寨子里不会有人认为这是生病,他们会觉得我疯了,疯病会传染,下河西那家姓李的女人因为精神失常被关起来了,我也会被关起来,到时候你怎么办?” 他从弟弟怀里抬起头。 黑暗中,两个人望着彼此。 眼睛是灵魂的湖面,他们坠落进彼此的湖心。 “你这么蛮,谁愿意养你?” “谁来养我才能放心……” “你管我干什么啊!”游弋哭着一头撞进他怀里,“你不养,总会有人养!” “我还有叔叔、姑姑,即便他们都不养还有村长呢,总有人管我的,你先顾你自己呀!” 梁宵严沉下脸,冷眼看着他。 “叔叔,姑姑,村长,你想让谁养?”
第27章 犯错就要受罚 “我谁都不要!我就想要你!但我不想你受苦……” 游弋哑声吼出来,吼声震落好多泪。 他揪着哥哥的睡衣领子,难过得团团转,一会儿想把自己的胸腔给剖开,把哥哥团成一小团塞进去藏起来,一会儿又想把自己塞进哥哥胸腔里。 他想和哥哥融为一体,想和哥哥共用一泵血,一颗心,想感知哥哥的所有疼痛、恐惧、不安、伤口,再把自己变成他最外面的那层皮,帮他抵御这一生所有的苦。 “你凭什么养我呀……我不是你弟弟,我们没有血缘,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欺负你的坏人的孩子!你傻不傻啊……你不爱我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爱到头了就会变成恨。 恨他的善良,恨他的好,恨他的爱跟一场铺天盖地的大火没两样,被他爱着就像被火灼烧。 梁宵严闻言只是轻笑。 “我也想不爱。” “可是寨子里的小孩儿,没人爱就会死,死掉就会被挂到树上。你连经过那片石头林都怕得发抖,我要怎么忍心把你挂上去呢。” 他抱着游弋坐起来,背靠床头,弟弟赖在他腿上,两人像两只交颈的天鹅。 他紧紧地抱着弟弟,却觉得拥抱一点都不解渴,于是收紧手臂用力挤他一下。 游弋被挤得心都麻。 “你刚出生时就这么大。” 梁宵严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卡的距离,“像只没毛的小耗子。” “我从这么大开始养,从一个长着奇形怪状的头的小怪物养成白白胖胖的漂亮娃娃,谁看到都说我养得好,都想上手摸一下。” “我不给他们摸。” “我的宝贝,不要别人摸。” 他说着那么孩子气的话,眼眸却悲伤得如同一条饱经沧桑的河。 游弋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头顶。 “那我也不要别人摸了,只能哥哥摸,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梁宵严弯起唇角,似乎对他的决定很满意。 游弋仰起脸,把自己的眼睛贴进哥哥眼窝,小小声地问:“看到幻觉时,会怕吗?” 梁宵严犹豫几秒:“怕。” 游弋疼得想要呕吐。 “怕怎么不和我说……我能保护你的……” 李守望死的那晚,就是他挡在哥哥身前。 梁宵严看着他,沉默不语。 因为我是撑起你的骨头,我不能让这根骨头打弯。 能成为弟弟的依靠,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游弋又问:“幻觉出现得频繁吗?” “不频繁。” 梁宵严低头,玩他的手。 以前游弋的手是软绵绵的,纤细但是指缝间很肉乎,捏着玩就像捏面团。现在结实有力,掌根还鼓起一层薄薄的茧。 “第一次看见婶娘之后,我明白她没法救我们,就不再看见她了。” 又过了半个月,李守望赌输钱,抄起条竹疙瘩追着游弋打。 梁宵严恍惚间看到了妈妈。 他自己的妈妈。 但他并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于是那只是一团黑影,很快就被条竹疙瘩打散,打散后就换成了爸爸站在那儿。 梁宵严当时就知道那是幻觉了。 因为爸爸不可能来救他。 看到他被打得上蹿下跳,爸爸可能会拿起相机给他拍照,并要求他叫得再惨一点。 婶娘、妈妈、爸爸都被打散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幻觉了。 他没人可幻想了。 他长到这么大,人生贫瘠得如一张草席,席上匆匆掠过几个过客,每一个都给席子烫出一道疤。 他试图向所有认识的人求救。 求他们救救弟弟,不要再让他的宝贝被打。 条竹疙瘩抽在身上好疼啊,砍刀会把小孩子砍死的。 但没有一个人肯救他。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 他十六岁了,虽然打不过身强体壮常年干建筑队的李守望,但是总可以跑掉。 他一个有手有脚肯吃苦耐劳的大小伙子,不管去到哪都能活,就算是捡垃圾他也能把弟弟养大。 但李守望一看出他的念头,就把弟弟锁了起来,不让他们同时出门。 他尝试过无数次,都没能把弟弟偷出来。 很短暂的一刹那,他曾自私地想过:自己跑。 弟弟是他的“拖累”,是捆在他脚上栓在他心上的枷锁。 李守望一直拿弟弟威胁他,逼他做这做那。 他给李守望的建筑队白打了一年工,攒的那么一点点钱还被抢去买酒。 绝望到极点时,他也曾想过一走了之,任由弟弟自生自灭。 他不停地给自己洗脑:那不是我的孩子,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什么好人,他死就死了。 只是他没想到,李守望杀死游弋的方式,不是掐死他,也不是饿死他。 他把那根枣树藤缠在游弋细弱的脖子上,缠在他亲儿子的脖子上,要活活绞死他。 游弋挣扎喊叫,嚎得像只被宰杀的猪崽。 梁宵严把他救下来后一整个晚上耳边都是弟弟的惨叫声。 后来他想,那就抱着弟弟一起死吧。 活着那么难,死去只要一瞬间。 他没了活路,他也受不了弟弟被绞死。 他给弟弟喂了一大碗奶,给他唱完了一整首虫儿飞,弟弟窝在他怀里,睡得毫无防备。 一条冷血的毒蛇,爬向弟弟的脖子。 那截脖子特别细,温热的,手攥上去软得完全使不上劲儿。 他很用力地掐他,把他的脖子掐紫了,脸也掐紫了,但弟弟从始至终都没吭一声。 游弋睡觉很轻,脖子上还有伤。 梁宵严知道他早就醒了。 但他不哭不闹也不睁眼,只是静静地流泪。 他知道哥哥在做什么。 他甘愿为哥哥死掉。 他终于疼得受不住时无助地伸出一双小手,不是要挣扎,而是闭着眼求哥哥:“你抱着我好不好,你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梁宵严全部的力气骤然泄掉。 那一晚上比他前十六年加在一起还要疼。 但是他下不去手,总有人替他下手。 他出去上厕所回来,看到弟弟坐起身,背对着他,把那根枣树藤,缠到了自己脖子上。 两只小手拽着两头往外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