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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枣树藤并不锋利,是从枯树上扯下来的,李守望只是想威胁梁宵严,并不是真想儿子死。 但再钝的刺,只要力气足够大,也能扎进肉里。 游弋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鼓出来的胖肚子都在颤。 小小的身体,脚上拴着铁链,脖子被树藤吊着。 梁宵严冲过去,问他在干什么! 他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空出一只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糖。 那是哥哥给他买的糖。 寨子里小卖铺仅有的一种糖。 棕色的,用黄米和麦芽糖做的,形状像个小圆鼓,游弋叫它胖鼓糖。 梁宵严每个月的工钱也就够买两块糖,游弋吃得特别珍惜。 别的小孩儿吃这个糖直接一整个儿放嘴里,咔哧咔哧嚼碎,游弋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咬下一个角,甜得晃荡两下脚丫,剩下的就不吃了,藏起来谁都不给。 现在枣树藤勒着他,刺扎进脖子里。 他流了好多道血,白净的小脸胀成个要炸掉的番茄,他攥着那一小把糖递给哥哥,乌青的嘴巴一开一合:“我死掉,哥哥走……哥哥吃糖,以后不苦……” 那一瞬间,寨子里万籁俱寂。 梁宵严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部分死去了。 坏死的部分被挖出去,弟弟作为崭新的血肉填充进来。 原本已经枯败的树干,遇到另一根枯败的细芽,狂风暴雨将他们以同样的伤口嫁接到一起,变成一棵畸形但重焕生机的小树。 梁宵严扯掉弟弟脖子上的树藤,深深地攥进掌心,眼中翻滚着决绝的杀意。 该死的根本不是他们! 他和弟弟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李守望死后,我就很少再出现幻觉了。” 梁宵严撩起游弋脸边的长发,露出光洁无疤的脖颈,细细密密的吻落上去。 他一寸一寸地吻着弟弟耳后到锁骨的小片皮肤,吻得很珍惜,也很珍爱。 游弋发间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顺着弟弟的睡衣下摆探进去,摩挲他背上那道刀疤。 “那哥哥好了吗?有去看医生吗?” 游弋喘息微乱,身体软成一大团捏捏玩具随便他怎么玩。 “没有。”梁宵严说。 “你八岁之后,我们搬到城里。” 准确地说,是被梁宵严的亲生父亲——梁雪金,接到了城里。 那两年梁宵严忙着和父亲抗衡,和家族里不同意他把弟弟带在身边的长辈周旋,拼了个鱼死网破才得以带弟弟脱离梁家。 之后他又开始建码头,开公司,打通枫岛沿岸所有港口的运输线。 至于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毛病,根本无暇多顾。 “码头建起来后我一直很忙,幻觉也再没出现过,我以为我好了,直到……” 他话音一顿,垂眸看弟弟,向他摊开手掌。 游弋自己把脸放到他掌心,眨巴着一双红彤彤的泪眼,等他的下文。 “你真的想听?” “嗯。” 握着脸颊的手蓦然收紧。 梁宵严语速极快,直白平静:“直到去年你失踪时,我看到你淹死在江里。” 游弋睁大眼,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就迎来一记重拳。 “当时是你失踪的第27天,我万念俱灰,跳进江里瞎找,我没抱任何希望,我在心里求神拜佛保佑你不在这里,然后就看到……看到你被一块石头坠着,泡得没有样子了。” “别说了!” 游弋痛哭出声,哀嚎的嗓子破了音。 他扑过来想要捂哥哥的嘴巴,但梁宵严早有准备,掌心一合将他的后颈攥在手中,五指不轻不重地掐着他的发根,逼他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和自己对视。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死状。” 他把弟弟按过来,亲吻他痛哭的眼睛。 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刎。 “我看到过你被车碾成两段,跳楼摔成一滩烂泥,被坏人捅了好几刀……各种各样的死掉的你,血淋淋地躺在我面前,求我救你,说,哥哥我好疼,你怎么一直不来……” “我还在那个城市的垃圾站看到过一个男孩儿,吃了不该吃的药,被人害了,衣不蔽体地躺在垃圾堆里,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全是掐痕、咬痕、凌虐的痕迹,四五只黑黢黢的老鼠剖开他的肚子钻进去啃,你能想象他的父母看到他这幅样子会有多疼吗?” 梁宵严睫毛颤了颤。 “幻觉让我把他看成了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活过那一天的。” 游弋尖叫起来。 破碎的哭声响彻整间卧室。 门外有人敲门,他拼命扯开梁宵严的手,脖子到脸涨得通红,颈间的血管根根暴起。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不要说了……我错了……不要再说了!” 他被泡在泪水里,泪水汇聚成一片沼泽,把他吞进去,把他撕碎。 梁宵严按开床头的小灯。 暖黄的灯光照出游弋一身的泪。 他说不出别的话了,他一遍遍地祈求哥哥。 凌乱的长发跟疯子似的糊在脸上,他哭红的鼻子和狰狞的脸显得那么可怜。 但梁宵严无动于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对他的痛苦熟视无睹,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没有喜怒哀乐的神明,不哄也不安抚,就那么放任他哭。 这事想要过去,他早晚要哭这一场。 那二十七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必须要知道。 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悲痛随着他的泪水撒得满屋都是。 游弋的声音越来越哑,身体随着抽噎颤抖,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再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一行一行的泪淌出来,只有一股一股的血从心里流出来。 梁宵严这才大发慈悲地伸出手,捂住他的心脏。 “什么感觉?” 游弋张着嘴,泪水和口水混在一起,只有哽咽,说不出只言片语。 梁宵严告诉他:“这就是我看到你死在我面前的感觉。你失踪了多久,我就体验了多久。” 轻飘飘的一句话,将游弋只剩一层壳的躯体彻底击碎,变成一块没有壳的牡蛎。 梁宵严把牡蛎从碎片中打捞起,如同从无尽的痛苦和愧疚中救赎他。 “你哭什么呢?” 他吻着弟弟脸上的泪,舌尖舔舐滚烫的盐。 “不是你要听的吗?”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难道你不知道你一声不吭地消失后,哥哥要面临什么吗?” “嗯?蛮蛮。” 他温柔地挑起游弋的下巴。 窗帘被微风吹动,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们。 梁宵严的声音始终缓缓的,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小时候我宁愿和你一起死,都没有抛下你自己跑掉,你是怎么敢留下那么个荒谬的理由就一走了之的?” “还一走一整年,我们结婚都不到一年,我等你长大等了二十多年。” “等到最后等来这样的结果。” 游弋抽泣得没法呼吸:“对不起,我、我以为我走了就没事了,我走了你就能好好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以为一年没什么的……” “很快?”梁宵严哂笑起来。 “你们这些小孩子总是不懂得光阴宝贵。” “我比你大九岁,你刚满十八时我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你风华正茂时我已经年近四旬,等到了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多看看年轻时的哥哥?” “这一年要从我们这一生能共度的时间总和里扣除出去的,等我们老去的时候、等到我死在你前面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觉得在我们新婚燕尔时浪费的这一年大好时光没什么?” 游弋愣在原地,脑中嗡嗡直响。 身体像踩空似的坠下去,一直坠到谷底,悔恨就是竖在谷底的利剑和长矛,将他刺得肠穿肚烂。 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怎么办?”他惶惶地向哥哥求助,“谁来赔我们这一年?” “现在知道怕了?” “怕也没有用,错了就要受罚,不然你不会长记性。” 梁宵严帮他整理好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小时候在周一升旗的早晨帮他整理红领巾那样。 游弋抽抽搭搭地举起手,示意自己有一点话不知道可不可以讲。 “说。” “可是哥刚打过我手心,然后……然后之前还有揍我屁股……我以为已经罚过了。” 他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的。 梁宵严看他还真一本正经地数起自己受过多少罚的样子,哼笑一声。 “顺手给你找点乐子的事,算哪门子的罚?” 泪珠子还堆在眼眶里呢,游弋被这句搞得脸红了一下:“那怎么才算啊……” 梁宵严沉吟片刻,向后倚着床头,淡漠的目光朝他扫去。 “有些事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逼你,但不代表你可以靠眼泪蒙混过去。” “之前那么多天都没罚你,是因为你带着伤,我不舍得。” “但你带着伤都不知道惜命,那我也没必要再给你留缓冲的时间。” “抬头。”他命令游弋。 游弋立刻扬起脸蛋,看到他手里拿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这是医生给我开的药,一天三粒,发病时酌情增加药量,不按时吃会思维紊乱。” 游弋紧张地盯着药瓶,全神贯注,听到他说:“从今天起,你消失一次,我就一周不吃药,你冒一次险,我就一个月不吃药。” “等你哪天把命作没了,我也精神分裂了,到时候死的死,疯的疯,这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游弋当场就吓傻了。 “不要!”他急吼吼地跪起来抓住哥哥的手,眉毛都皱成个小疙瘩。 “我会听话的!你不要不吃药!”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冒险了,我会很惜命!很小心!以后贪生怕死就是我的座右铭!” ——啪。 小药瓶“piu”一下弹到额头上。 他捂住脑门,被哥哥凑到耳边低语。 “别放这种没用的屁了宝贝,你的誓言在我这里毫无信用,我只看你的表现。”
第28章 小猪开荤日 事情说开后,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勉强落下半块。 两人抱在一起睡了长长的一觉。 对游弋来说,拥抱是天下第一幸福事。 而哥哥的拥抱,更是他的身体所缺乏的一种必需氨基酸。 要想营养均衡,必须每日摄入! 严丝合缝的拥抱,紧密相贴的拥抱,乱七八糟的拥抱。 他的手从哥哥的腋下穿过,脸埋进哥哥的颈窝,两人的胸膛毫无阻碍地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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