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拿了七百,剩下八百让会计照旧给李守望:“以后都这么给。” 一分不给李守望绝对和他没完。 会趁他不在打他弟弟。 梁宵严又掏出那包烟,递给工头一根。 工头迟疑片刻,点点头,啐了一口唾沫。 “小严,我自认这一年没亏待过你,饭管够,肉给你最多,有时候还多给你一份让你带给你弟,你是个苦命的孩子,我同情你。但李守望那个德行,我不可能为了你招惹他。” 这是要把自己从“袖手旁观”这项罪名里撇出去。 “我明白。” 梁宵严没有要质问他的意思。 工头对他更加赞赏:“你胆儿够大,又会办事,不管到哪都能混出个人样来。” “我提醒你一句,你要跑最好趁现在,我从买机器的钱里抽出一千给你当路费,不然等李守望发现治不住你了,再想跑就难了。” “谁说我要跑了?” “不跑?”工头纳闷,“你就甘心窝在这一辈子?” 梁宵严起身,把整包烟都给他,淡淡地说了句:“我弟还在家等我吃饭。” 烟是中华,工头平时都舍不得抽,拿在手里端详,还奇怪梁宵严哪来的钱? 忽然被他发现,烟盒旁边有两枚机油味的手印。 他嗅了嗅,确定是他们工地上修机器的机油……修机器? 工头心下一惊,出去检查绞断二麻子手的搅拌机,发现里面的韧条被人动过。 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他脑中缓缓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 但很快就被他自己否认。 不可能!还是个小孩儿呢! 小孩儿梁宵严藏好奖金和工资,买了两只烧鸡和一套24色蜡笔回家。 这个点儿李守望正在牌场,不会回来。 他走到大屋前,没进去,盯着窗户玻璃看。 玻璃上有个被人砸出来的洞。 他对着洞说:“蛮蛮,出来,有糖吃。” 没动静。 “很好吃的糖。” 还是没动静。 他抬腿往里走,一打开门,游弋笑嘻嘻地扑他腿上:“哥!我通过考验了吧!” “嗯,我教过你什么?重复一遍。” “不管是谁从窗户那叫我,都不准开门不准出去!哥哥叫也不行!” 梁宵严揉揉他脑袋,“吃烧鸡吧。” 游弋美滋滋地撕下个大鸡腿,坐在哥哥腿上,哥哥一口他一口。 梁宵严吃得索然无味。 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想起五天前,他回家晚了。 回来时看到二麻子鬼鬼祟祟地在他们家墙根下,把玻璃砸出一个洞,丢了一块糖进去,让游弋把舌头从洞口伸出来,说乖乖听话还有糖吃。 游弋没理他,二麻子就想破窗而入。 梁宵严出了个声,把他吓跑了。 没跑出两条街就被梁宵严堵住一通拳打脚踢,警告他:“别再去我家!不然把你手打断!” 二麻子一看是他,半点不害怕,眼中满是淫邪的光,垂着眼凉飕飕道:“好啊,你来啊,我等着你,你不打断我的手,我就玩死你弟弟!” 隔天上午,梁宵严就得知了大老板要来的消息。 俩孩子把两只烧鸡全部消灭光。 游弋嗦着手指头,看到哥哥打开小壁橱,把里面的观音菩萨请出来,双手合十举香叩拜。 “哥,怎么又烧香啊?早上临走前不是刚烧过?” 梁宵严闭着眼,跪得很虔诚。 他周身烟雾缭绕,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庞分成明暗两面。 一面菩萨低眉,一面金刚怒目。 他说:“事成了,我还愿。” 游弋听了,有样学样,举着三根香噗通跪下,却是朝着梁宵严的方向。 梁宵严问他干嘛? “我在拜观音!”他眯起月牙似的眼睛,“拜我的观音。” 观音菩萨普度众生,他的菩萨只要他一个。 但他的菩萨还是个幼年体,泥捏的,没有无边法力,不能带他挣脱苦海。 李守望的赌瘾越发大,输得家徒四壁。 整个家里除了游弋这个宝贝疙瘩在闪闪发光外什么都没了。 梁宵严每月自己留八百给李守望八百,攒了大半年的钱,终于攒足自己和弟弟的车票路费以及到新环境后的安家费,扛着工地的电锯回家,准备带弟弟逃走。 但是弟弟没了。 没有了,不在了。 铁链被打开了,屋里屋外都找不到人影。 李守望烂醉如泥倒在石磨上,梁宵严疯了似的问他:“我弟呢?!” 他醉红的脸,痴痴地笑。 “好儿子,我都烂在泥里了,你们也别出去了,陪我吧。” “陪你祖宗!”梁宵严一拳打断他的门牙,“我弟呢?你把他弄哪去了?!” “卖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老有宝贝问消炎是什么塑,我保密没说,现在可以说了,哥是菩萨来的,这对组合就是观音菩萨和他座下的小猪童子。也可以简称为菩萨蛮(bushi)太苦了给大家开个玩笑。
第41章 我是哥哥的孩子 “卖去哪了?” “卖给谁了!” 梁宵严眼睛爆红,抓着李守望的脑袋往石磨上磕。 李守望死活不说。 “找不回来了,你别想了!那是个好人家,会对他好的!” “会、对、他、好?” 梁宵严把这四个字嚼出血来,“你是他亲爸!你都把他当畜生卖了,你指望谁还能对他好?那是我弟弟!我把他当宝贝!我的宝贝!我杀了你!” 他抓起电锯,一把拉开,举过头顶就朝李守望砍去。 李守望连滚带爬,躲到石磨后面,石磨被梁宵严砍倒,掉下来砸断李守望的脚。 他嘶声大叫,连忙把脚往外拽,怎么拽都拽不出来,梁宵严已经举着电锯砍向他的头。 “南山!南山!”最后一刻,他终于开口,“买他的人住南山……” 南山在哪儿呢? 梁宵严转过身,望着远处被橘红落日吞没的山峰。 都说望山跑死马。 南山远得,他都望不到。 风拂过野草袭向他,电锯掉到地上,他跪下来,披着一层成人假皮而内里只有十六岁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脆弱不堪的幼鹿,哀嚎声惊飞了天上成群的鸟。 那一晚,梁宵严赶了很久很久的路。 比他被李守望抓来石哭水寨的路还要漫长。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人,没有爱,也没有心。 幼小的心脏还没长成就被挖了出去,从此以后只剩一个空腔留在那里。 只剩一个空腔了还是没被放过。 李守望一次一次地往腔子里捅刀,捅到后面长出满身的茧,梁宵严把自己包在一枚茧里,万箭加身都不觉得痛。 直到一只幼崽拖着半根脐带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用柔软的小手把他的茧壳捂化。 游弋第一个对视的人是他,第一个叫出口的字是哥,会说话后整天喊他严严宝贝。 李守望打他,游弋再害怕也会去推爸爸。 梁宵严听说隔壁小飞小时候还办过抓周仪式,他想给自己的宝贝也办一个。 但他买不起小金锁和毛笔,就削木头做拨浪鼓,用喝空的奶粉罐叠老鼠,还斥巨资买了本五颜六色的图画书。 这么多好东西,游弋看都不看,摇着圆圆的小脑袋,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小手捧起他的脸,乌黑瞳仁锁着他,撅起嘴巴重重又轻轻地亲在他鼻尖。 那一个吻凝结出的爱有万万千,落在身体里长成心脏和眼。 苦海最无穷,他把自己做成小舟想要拉弟弟上岸。 他就这么一个心愿,可就是没法实现。 石哭水寨离南山有几百里地。 梁宵严骑着小飞爸的摩托,从黄昏追到天亮。 他走时小飞家没人,车钥匙放在草垛里。 小飞爸和他说再有急事你就骑车走,骑坏也没事,只要别撞车。 追到一半车没油了,他拔下钥匙换跑的。 刚开始太阳在他身后,后来太阳到了他前头。 那天有四十多度,空气像燃烧的火焰。 身体里的水全蒸发了,他每呼吸一口都带着腥甜的血味,后来跌在地上呕出好几口血,就换成走,换成爬…… 他抓着草根,闭着眼,头顶地,双腿往前蹬,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往前爬。 但爬到最后也没爬到南山。 他中暑了。 心脏狂跳,四肢抽搐,脸和嘴都是紫的。 幻觉再次出现。 他看到了他刚被拐来水寨时的场景。 只不过这次的主人公换成了弟弟。 弟弟被捆在树上抽,被关在地窖里,吃不饱穿不暖,去挖没人要的红薯充饥。 梁宵严的泪混着汗流下来。 他无数次撑起身体,无数次脱力倒地,感觉到一股从内而外发出来的热气,好像身体里的器官被放进一口大锅里煮。 回光返照的那几秒,忽然听到: “哥哥!!!” “哥!!哥你怎么了!!!” 梁宵严怀疑自己又出幻觉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弟弟的声音,还看到弟弟朝他跑来? 游弋从一个山坡上冲上下,握着小拳头全力奔跑,边跑边哭,边哭边叫,被石头绊了一跤叽里咕噜地滚下来。 梁宵严没管是不是幻觉,本能地爆发出一股力气,撑起身体,挡住了往下滚的弟弟。 游弋撞在他身上,他撞在石头上。 两个孩子像两只脏兮兮惨巴巴的小动物似的挂在半山坡。 “哥!哥你怎么了?” 游弋爬起来,慌乱地看他。 梁宵严一点力气都没了,抬不起手,也说不了话,只有那双殷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弟弟,像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像临死前都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 游弋终于见到哥哥,见到亲人,一下子满腔委屈和害怕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哥!爸爸要把我卖了……” 他肩膀抽搐着,边哭边说:“他解开铁链,说放我出去玩,我跑出去找你,我没有跑出去,一个不认识的叔叔把我揪了起来……” “他这样揪着我……”游弋站起来,踮起脚跟,手抓着脖子,做出被人掐着脖颈提起来的姿势。 “我说疼,好疼好疼,他就打我,还踢我,把我绑起来,两只手在后面这样捆着我……然后有车轰隆隆地开过来,把我拉走了,他们给爸爸钱……爸爸说不要让我回来了,不想养就丢了……” 他语无伦次地告状,哭得一哽一哽的,不断做出被提起来和被捆起来的样子,以求哥哥的安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