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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天行吗?” 游弋两只手撑在哥哥腿上,双眸剪水盈盈脉脉地盯着他。 梁宵严被他看了一会儿,神情依旧淡漠,低头的一瞬,却有些黯然地对上游弋的眼睛。 “蛮蛮,你不能仗着我疼你就把所有事都靠这一招赖过去。” “我不舍得逼你,你却很舍得瞒着我,你在欺负哥哥吗?” “还要我怎么让步呢?嗯?” 他用这样近乎“委屈”的腔调将自己放在弱势一方,反而比强势的步步紧逼更让游弋受不了。 “不……”游弋的心酸得要捏出水来了。 仓皇地放下奶茶,双手捧住哥哥的脸,急吼吼地将自己贴上去,“我说,我都说,哥别难过。” 都到这步了也确实瞒不住什么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梁宵严问:“席思诚想用那段视频逼你做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出噼啪声。 游弋的肩膀塌了下去,两眼发直,茫然又无助地,整个人都陷入那段痛苦的回忆。 “他让我……折磨你。” 梁宵严一愣。 “他制定了很多计划,让我照做,我没答应。” “比如呢?” 游弋顿了顿:“我不想说。” 那些招数,那些手段,光是和哥哥联系到一起游弋都受不了,更不可能去做。 梁宵严叹了口气,将弟弟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发顶。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凡事都有个目的。” 如果只是恨他夺走了那场认亲宴,害他一辈子都不能回归本家,为什么不直接对他下手,而是拐弯抹角地通过游弋来折磨他。 “我当时以为他是梁雪金。” 游弋呆呆地,望着哥哥胸前的一处布料。 “他刚开始没让我做什么,只让我找个机会和他见面谈谈,他说你是他亲儿子,他不会轻易把那段视频公开毁了你。” “我信了,去了,只以为他想让我离开你,毕竟,他一直觉得我是你人生的污点。” 所以游弋才会提出想去国外散心,又在回程时甩掉小飞,却没想到梁雪金想做的远不止如此。 他一到地方就被抓了起来,梁雪金对他说出折磨梁宵严的计划。 游弋当然不答应,觉得他有病。 “我说我不做,你是他爸爸,为什么要折磨他啊?” “他说,他说……”游弋颤抖起来,细密的睫毛上挂满泪水,声音沙哑又哽咽。 “他说我不做就一直关着我,关一年,关两年,关到你找不到我彻底崩溃万念俱灰的时候,把我的尸体,切掉……寄给你……” “我吓死了……” “我求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别这样折磨他……” 梁宵严眼珠一动不动,眼底漆黑如滚墨,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 直到游弋小声说抱疼了,他才放开怀里的孩子。 两人望着彼此,瞳孔中都有后怕。 梁宵严两只大手捧着弟弟的脸,抹去他眼下湿漉漉的水光,手指用力摩挲着他的眉骨。 “蛮蛮,你不怕吗?” “怕啊……我怕得真就、真就尿裤子了……”他说出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羞臊地低着脑瓜。 但梁宵严却哑声问:“我是说,你不怕死吗?” 他都要杀掉你了,你却求他别这样对你哥。 游弋傻乎乎地张着嘴:“我没想那么多……” 哥哥是他的全部,而自己,被他划到了“那么多”的范畴里。 甚至时隔一年后,事情都解决了,再去回忆时,他都没有想起该为自己害怕那么一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孩子呢? 梁宵严不知道是游弋本心如此还是被他养“坏”了。 但他知道,游弋绝对不是李守望的种。 十恶不赦的混蛋生不出这样好的宝贝。 李守望年过四十都没孩子,他去了后很快就有了游弋,不管从哪方面看,游弋都是他的,是他命里带的,即便没有托生到李家,即便和他没有关系,即便离他十万八千里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兜兜转转几年后还是会来到他身边。 为了让他活着,为了做他外置的那颗心。 “为了稳住他,我只能假意妥协。”游弋说,“我答应他和你离婚,和你分手,他放我出来时在我耳朵里放了个微型窃听器。” “我敢使任何花招,他就立刻公布视频。” 话音落下,背后传来“咔咔”的骨头攥动声响。 梁宵严的脸色阴沉得瘆人,头颅里的脑浆都要烧起来,一字一句仿佛狰狞的尾钩,从喉咙里血淋淋地穿刺而出:“所以你才会那样说。” -我找到我妈妈了,她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 -你放我走吧,我不爱你了。 -梁宵严,你怎么这么贱。 “嗯……”游弋低着头,额头抵着哥哥的胸口,使性子似的往里顶,似乎想把哥哥曾经受到的伤痛给顶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疼……” “你问我那你呢?你怎么办时,我都要疼死了,我也在想啊,我哥怎么办啊……” 他苦了小半辈子,怎么命里就没一个好人。 遇到我,真的可以抵消掉他从小到大摞成山的苦难吗? “我搬出妈妈,你不信,我说不爱了,你也不信,我想求你放我走,我不想再说一句伤害你的话了,可你那样看着我,像个小孩子一样问我,那你呢?” “好像我把你和别人放到天平上去比较孰轻孰重,最后抛弃了你一样。” “但是天平上只有你呀。” “让你痛苦一年,还是眼看着你打拼十年才拥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都被毁掉,我该怎么选呢?” 离开哥哥后的无数次午夜梦回,游弋都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期望有个人告诉他,到底该怎么做。 不是说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吗? 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要选糖果还是巧克力。 为什么长大后他拥有的很多了,却要他做比糖果和巧克力艰难十倍百倍的抉择呢? 两人面对面,眼对眼。 瞳孔中的彼此淹没在对方的泪海中。 周遭一切声响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他们沉甸甸的心跳渐渐趋于同步。 “为什么是一年?” 梁宵严想起弟弟和他提离婚时,也在反复哀求,一年后就回来。 游弋苦苦地凝望他:“因为我只能撑这么久。” “我和你离婚后,梁雪金,也就是席思诚,才说出他的真正目的,现在想来,他应该是为了完成梁雪金的遗愿。” “什么?” 游弋咬着嘴唇,犹豫良久,轻轻捉住他的衣角。 “哥哥还记得小时候你和我说过,梁雪金会拍你在哭的视频发给你妈妈,逼她回来吗?” 梁宵严呼吸一窒,所有疑点都在脑中串联成线。 “所以他搞出这么多事,就为了替梁雪金把我妈逼回来?”梁宵严觉得荒谬又可笑,“可梁雪金都成植物人了,我妈就是回来了,他又能怎么样?” 游弋:“他得了癌症快死了,想你妈妈给他陪葬。” 铛——铛—— 楼外传来远山寺庙的钟声,惊飞一群栖息在树顶的鸟儿,昏黄的水汽吞没山颠仅剩的一缕晚霞。 梁宵严怔愣半晌,久违地想到妈妈。 妈妈这个角色,已经离开他的生命太久。 梁宵严对她的全部印象,就只有小时候在他被囚禁的小院的洞口,给他唱章鱼卖伞的女人,还有一张挂在梁雪金书房的旧照。 那是一位绝对勇敢热烈的女士。 照片中她穿着鲜红的衣服骑在马上,在草原中驰骋,挥鞭的手臂有强壮的肌肉,明亮的眼睛闪着柔和的星星。 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被她既像精灵又像统领的神韵所吸引。 关于她和梁雪金当年的爱恨情仇,梁宵严了解的并不多,只听梁家的老佣人聊过几句。 妈妈十八岁时,是草原上一支狩猎小队的队长,和城里来的富家少爷梁雪金一见钟情坠入爱河。 年轻人见过的世界太浅,总以为一瞬间的美好可以延续一生。 爱就爱了,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对恋人并不被任何人祝福。 妈妈的父母看出梁雪金是个精于算计的伪善小人,不同意女儿远嫁,梁雪金的家族更不会同意他取这样一个马背上长大的“粗野”女人回家。 两个年轻人都试图为彼此放弃自己远大的前程。 不过妈妈是真放弃,梁雪金是真影帝。 草原上明媚的花,被虚假的爱欺骗,离开自己的故乡,没了任何倚仗,只身和梁雪金来到枫岛,却不知道那只是个纸醉金迷的囚牢。 两人迅速隐婚,婚后也曾甜蜜过一段时间。 梁家老宅后面至今还保留着梁雪金曾为妻子建的马场,但是有钱人随手一挥就能搞定的东西,又能算得上哪门子的心意。 梁宵严不知道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清梁雪金的本性,二人婚姻又是何时破裂,只知道妈妈为了离开梁雪金回到草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后来几经辗转,梁宵严才打听到妈妈的名字。 ??????? ,藏语中自由的意思。 妈妈也确实一生都在为这两个字抗争。 她身上有马儿的特质,自由如风,洒脱随性,和梁雪金来到城市时什么都没带,只有满腔的爱,离开梁雪金回到草原时,连对他的恨都没有带走。 妈妈走后,梁雪金一直在找她。 他的人生信条已经不限于得不到就毁掉,而是他认定的东西,就必须是他的。 但妈妈决绝干脆,誓不回头。 厌弃了的男人就是馊掉的剩菜,垃圾桶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草原上的所有人和动物都在帮妈妈遮掩行踪,这么多年来梁雪金连她的面都没能见到。 见不到没关系,他还有个活生生的肉票在手里。 梁雪金是从梁宵严几岁开始折磨他的呢? 梁宵严自己都记不清了。 忍饥挨饿、精神羞辱,是他幼时的家常便饭,他长到五岁才明白爸爸恨他要远胜过爱。 于是他离家出走,拖着小小的一颗心去给自己寻找家人。 但扎根于血液中的亲情纽带,有时比上吊的绳子还难以挣断。 他十七岁被梁雪金找到,带回梁家。 梁雪金向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爱和悔恨。 体贴呵护、关怀备至。 甚至会弯下腰来帮他系散开的鞋带,用手比量他的头顶,心疼道,长到这么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以前的事是爸爸不好,好孩子别恨我。 梁宵严抵挡不住这些。 他一个孩子混充大人太久,他迫切地需要一个真正的大人给他靠一靠,哪怕是片刻的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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