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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过了二十年,过够了,又不敢说出口。也不是没可能。 平心而论,二十年太长了。 七千多个日夜,将近人生百年的四分之一。 长到他可以从小山村打拼到大城市,长到他可以把一个小婴儿养大成人,长到他自认为能够跨越时间的沟壑,和弟弟同步生命的节奏,也长到足够消磨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所有新鲜感。 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一个多值得爱的人。 他枯燥无趣,不懂浪漫,严肃刻板……他过去这不长不短的小半生,有三分之二都在以命搏命。 要凌晨四点起床去收麦子的人,没有时间为田埂里开得旺盛的野花驻足。 他就差把自己活成一块铁,要锋利刚硬,还要无知无觉。 但是没关系。 弟弟不喜欢,他可以改。 他用尽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帮他们的关系扳回正轨,帮游弋恢复正常。 一切工作暂停,北海湾码头的开发也暂时搁置。 梁宵严把公司里谈过恋爱的年轻人都叫来,向他们请教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喜欢什么。 他买了花,准备了礼物,还请了游弋最喜欢的球星在他的新滑板上签名。 除此之外,他还没日没夜地连续加了一个礼拜的班,才空出一个月时间,打算带弟弟出去散心。 但遗憾的是,游弋并不需要这些。 梁宵严开口之前,他坐在副驾上望着窗外小声说了句:“你明天能不能别来接我了……”
第6章 你想我回去审你吗? 当时是晚高峰。 路上车本来就多,还赶上雷阵雨。 交警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人行道变成飘满各色花伞的小河。 梁宵严一脚刹车踩下去。 “刺啦——” 后面的桑塔纳差点和他们追尾,疯狂按喇叭。 梁宵严没说话,也没动。 他就像一尊陈旧的雕像杵在那里,因为没人爱护,显得尴尬又不合时宜。 没过多久,只两三秒,他重新发动车子。 后视镜中闪过一双攒着怒火的眼睛,但他开口依然平静:“理由。” 游弋默不作声,始终望着窗外。 霓虹灯光透过雨幕,在他的眼底晕出模糊又黯淡的光斑,一串串泪珠子滑过鼻尖。 车内陷入诡异的寂静。 压抑、闷热…… 空气凝固、让人窒息…… 又开了几百米,到达安全路段,前方红灯闪烁。 梁宵严把车停稳,一边给车窗降下个小缝,一边扣住弟弟的下巴,不紧不慢地拨向自己。 “看着我。” 他在床下很少发号施令,一旦说了就意味着游弋最好服从。 “为什么不要我接?”他问了第二遍。 雨声急躁,更显得梁宵严语调沉稳。 相比之下游弋的心跳很快,呼吸也乱,被他捏住的下巴甚至在微微发颤。 黑色冷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不敢对视的眼睛,像两道殷红的创口。 梁宵严往前凑近些,盯着他:“蛮蛮,你想我回去审你吗?” 那样绝对不会比在车里更好受。 “不……”几乎是他话音刚落,游弋就脱口而出,“我有时候也想和朋友出去玩,但你在这儿,他们不敢来约我……” 梁宵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然后就是落寞。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 生性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这么多年刀口舔血惯了,绝不会在微表情上露出马脚被对手捕捉。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开心还是难过,只需要看眼睛。 那双浅灰色的瞳孔,亮起来就像珍珠,伤心就蒙尘。 “其实你只是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对吗?” 什么狗屁借口想和朋友出去玩。 梁宵严从没限制过他。 答辩早就结束了,可他还是坚持每天去学校。 梁宵严按时按点去学校接他,可他总要磨蹭到最后一刻才肯出来。 “我没有生气,是还是不是,你回答我。” 梁宵严捧着他的脸,平直的目光如同两把钢锥,刮擦着游弋的神经。 游弋颤抖得更加厉害,眼眶哀戚地瞪大,泪水不停滚出来,嘴唇都被咬得殷红出血了。 梁宵严绷紧的齿关蓦然松开,垂下眼,指腹揩过他的泪水。 答案明摆在这里,干什么还非要逼他。 “知道了。就明天不要我来还是暂时都别来了?” 游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梁宵严点点头。 绿灯亮起,后面又开始按喇叭。 他放开弟弟,指尖探进游弋嘴里随便拨了两下,“什么时候添的有事就咬嘴的毛病。” 车子再次启动,淹没进车水马龙。 梁宵严把游弋放在学校附近的文化街上,给他拿上吸管杯、纸巾、雨伞和防蚊水。 掏出防蚊水的时候,他习惯性地让弟弟“转”。 游弋也习惯性地自转一周。 防蚊水均匀地喷在身上,游弋转回来时发现哥哥定定地看着自己,眼尾伸展出一条三十岁的年纪不该有的浅淡的细纹,仿佛叶片干枯后残余的脉络。 而梁宵严眼中,看到的是五六岁的游弋,撅过脸来让他香一口。 时间过得真快。他不禁想。 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呢…… 时间之神对人类施加魔法,但魔法的作用也会因时间有差。 年幼者早已开始探索新的大陆,年长者还在回忆里刻舟求剑。 那一瞬间,梁宵严脑海中闪过许多许多的画面。 小时候问他自己是不是很不好养的弟弟、上初中时六角胖恐龙的弟弟、和他告白时哭着求他“我从小到大就只要这一个,你给我吧好不好,求求你”的弟弟、刚结婚时发誓要爱他一辈子的弟弟、还有现在,面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的弟弟…… 爱是不是真的有时效性? 梁宵严无从探究。 他只是怀疑,爱或许是一道浓烈过后就焚毁的诅咒。 看着弟弟的背影跟朋友们汇合,梁宵严掉头回了公司。 助理问他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没答,只说帮我订份晚餐。 晚餐是什么他没注意,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往嘴里送,只是觉得桌子对面很空,办公室很安静。 他吃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去休息室拿了只小猪玩偶出来。 这头猪是游弋亲手缝的。 那时西南海码头刚刚竣工,梁宵严第一次出差,去一个和枫岛相隔万里的地方,一去十天。 十天对小孩子来说什么概念? 游弋把自己十根手指都伸出来才堪堪数完,立刻露出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 “我要是只有九根手指头就好了……”他眼泪吧嗒掉,“这样哥哥是不是可以少去一天?” 梁宵严难受得心口生疼。 “别乱说,九根手指是残疾。” “可我本来就是残疾,生下来脑袋不是圆圆的,他们都说我是畸形。” 梁宵严不喜欢他这样说自己,“你不是畸形,他们才是。” “哎?可是他们的脑袋看起来都很圆……” “他们畸形在心里。”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睡觉。 梁宵严在厨房包饺子蒸馒头,还破天荒地做了小猪盖被——白花花的大馒头上盖着一层粉色巧克力皮,冻上留给弟弟吃。 游弋则撅着屁股扎在衣服堆里不知道鼓捣什么,一会儿叫唤一声。 等梁宵严忙完回到屋里,就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在地上摊开,弟弟小小胖胖的一团蜷缩在里面,怀里抱着什么呼哈呼哈地睡着,脸上泪痕还没干。 他怔愣良久,把弟弟的手拨开,看到里面藏着一头奇丑无比的小猪。 巨丑,无敌丑,怎么会这么丑。 目测是拿他们家粉色电视布缝的,一个长条圆柱体,里面塞的是游弋小时候的衣服。梁宵严都有帮他好好收着,还放了防虫的橘子片。 小猪的脖子就是一根紧勒的鞋带,猪耳朵是两个小手套,猪鼻子是袜子球,猪嘴巴没有,可能因为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梁宵严心尖酸软,把弟弟连同小猪一起抱进怀里。 面对面托屁抱,游弋最喜欢的抱法。 他抱着弟弟在屋里走来走去,温热宽厚的大掌拍着后背哄他睡觉。 游弋揉着眼睛醒过来,十根手指头都扎红了,还傻乎乎地把小猪往哥哥怀里塞。 “严严宝贝,我给你缝了一个我,我不在的时候就让它陪你吧。” 别人家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他们家是弟弟手中线,哥哥怀里猪。 梁宵严点头说好。 游弋还是放心不下,像个小大人一样双手捧住他的脸:“哥哥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很远很远?哥哥能照顾好自己吗?能吃饱肚子吗?能自己睡觉吗?打轰隆隆的雷会不会怕?” 梁宵严说不怕,什么都不怕。 游弋表示不信:“哥哥也是小孩儿,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怕。” 梁宵严想了想,没有开口。 他怕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完这一生。 可偏偏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 七岁之前,他被关在一个四面墙都很高的小院子里。 那个院子富丽堂皇,却没有人陪他说话。 他每天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躺在草坪上望着头顶的天空,数今天飞过去几只小鸟。 或许那些墙不是很高,只是他太小太小。 后来他翻过高墙,离家出走,在路上被拐,辗转卖到石哭水寨。 买他的男人为了驯服他,让他叫爸,带刺的枣树藤条抽断三根。他后背的血从衣服里浸出来一拧都往下滴,愣是一声没吭。 七岁之后,他被男人关在地窖。 每天唯一能做的事还是望着头顶的天空数路过的飞鸟。 再后来他十六,男人离奇暴毙。 尸体烂在天坑,身上缠满枣树藤。 他作为男人的“养子”,接管了男人手底下一支小型建筑队。 同时接管的,还有他的儿子。 给男人销户时,梁宵严顺便给他儿子改了名。 去掉姓,重新取名——游弋。 村支书有点怕他,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不姓李了?我们整个寨子可都是姓李的。” 梁宵严抬起眼,眉目凛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显出一种沾血的阴戾。 “我的孩子,为什么跟你们姓?” 村支书哂笑,既怵他又瞧不起他。 “一个傻子你还养得劲劲儿的,养大了他会帮你干什么?会给你种地还是会给你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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