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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吗?”江星哲轻声问,和无数个夜晚一样的问题,但答案似乎每天都在更新。 陆景年缓缓睁开眼,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倦意,但更深处的底色,却是一种被需要、被填满的充实与平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偏头,目光投向虚掩着的卧室门,里面是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他重新看向江星哲,声音低沉而清晰: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忙乱,所有的担惊受怕,在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看着孩子们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咿呀学语,再到蹒跚学步,每一步成长,每一次呼唤,都是对他们付出的最好回报。这份“负担”,是如此甜蜜而沉重,承载着他们全部的爱与未来。 江星哲读懂了他眼神和话语中的全部含义,他伸出手,与陆景年的手紧紧相扣,十指嵌入彼此的指缝。 “是啊,值得。”他笑着重复,声音里充满了同样的笃定与幸福。 窗外月色宁静,室内灯火可亲。地垫上相依的两人,如同两棵根系紧紧缠绕的树,共同支撑着他们用爱构筑的家,也共同承担着这份因成长而带来的、无比甜蜜的“负担”。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彼此携手,便无所畏惧。
第90章 南方的坟墓与尘封的恨 时光如水,静默流淌。两年光阴将小晨和小曦雕琢得愈发伶俐可爱,家庭的暖意日益醇厚。一个初夏的夜晚,空气里浮动着晚香玉的幽香,一家人刚结束晚餐,正享受着一天中最松弛的时光。 陆景年的目光掠过窗外沉静的夜色,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爸,妈,星哲……等孩子们放暑假,我想回一趟南方。” 他的称呼早已融入骨血,此刻这一声“爸、妈”唤得自然,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江星哲正弯腰捡起小晨丢在地上的玩具车,闻言直起身,有些讶异:“南方?怎么突然想回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陆景年语气中的异样。 江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江母也停下了给小曦编辫子的手,他们都看向陆景年,客厅里轻松的氛围悄然凝滞。 陆景年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温馨,落在了某个阴冷潮湿的角落。他缓缓说道:“去祭拜我母亲。她的坟,在那个南方小镇,老郑家那边。” “老郑”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痕,划破了平静的表象。江家人对陆景年的过去知晓一些碎片,知道他母亲早逝,有一个不堪的继父,但细节一直被陆景年深深埋藏。此刻他主动提起,并且直接点明“老郑”,让所有人的心都骤然收紧。 江母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是……应该去看看。这么多年了……” “嗯。”陆景年应了一声,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他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了下去,连带着客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度。他交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泛出青白色。 “老郑,”他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淬冰般的恨意,“我母亲的第二任丈夫。嗜赌,懒惰,自私到了骨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沉重的回响。 “我母亲身体不好,嫁过去没多久,就基本是靠药养着。”陆景年的眼神变得空茫而冰冷,“因为父亲早逝,她也把我一起带了过去。那时候我住校,老郑隔三差五打电话,没有一句问候,开口就是要钱。学费、药费、他欠的赌债、他那个宝贝儿子的开销……借口繁多。我说没有,他就在电话那头骂,骂我白眼狼,骂我母亲没教好我,用孝道压我。” 江母的呼吸窒住了,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无法想象,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是如何在求学的年纪,独自面对这些吸血吮髓般的索取和恶毒的语言暴力。 “我做过所有能做的零工,”陆景年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画墙绘,去地下酒吧看场子,给人代画……所有的钱,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费,几乎都填了那个无底洞。”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戾的弧度,“我知道,那些钱,大部分都变成了赌桌上的筹码,或者流进了他那个儿子的口袋,我母亲,用不上。” 江父的脸色已经铁青,他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一生磊落,最见不得这种欺压弱小、毫无廉耻的行径。 “后来,我离开南方,重新回到北方求学与生活,再后来,我母亲病危。”陆景年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那裂纹里涌出的是压抑了太久的、岩浆般的愤怒与痛苦,“老郑打电话来,语气倒是急了,但第一句,还是要钱,说抢救需要钱,让我想办法凑。” 江星哲的心狠狠一抽,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陆景年冰冷僵硬的手。 “我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同学,凑了一笔钱,连夜站了十几个小时火车赶回去。”陆景年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割裂时光,回到那个绝望的瞬间,“路上,我不停打电话,一开始他还接,催我快点,后来,就直接关机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小曦似乎被这可怕的气氛吓到,小声啜泣起来,被江母连忙搂进怀里轻声安抚。 “我冲到医院……”陆景年停顿了很长很长时间,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块,他才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那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护士告诉我,人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后来出现,轻描淡写,说他是去‘筹钱’了。”陆景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几乎失控的暴怒,这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显露的情绪,“他说我母亲走之前,还念叨着我,让我以后……要‘懂事’!要补贴家里。” “砰!”江父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盏作响,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目圆睁,却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母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陆景年,那个如今强大到可以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儿子,曾经竟被逼迫、被辜负到如此地步!她心疼得浑身发抖。 陆景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戾气,但眼神依旧冷得骇人:“从那以后,他一分钱也没再从我这拿到。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的目光转向江星哲,眼神复杂,带着后怕与一种更深沉的冰冷:“后来,我和星哲在一起,事业平步青云。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找到了星哲。” 江星哲猛地抬头,这件事,陆景年从未跟他细说过!他只记得,那个受伤的傍晚,以及陆景年后面清算回来时指关节有伤,眼神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他找了人,想‘教训’一下星哲,逼我出面。”陆景年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彻骨的寒意,“我找到了他们。” 他没有详细描述过程,但那简短的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却让江星哲脊背发凉。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陆景年,但他能想象。 “在他们的指认下,我去找了老郑,”陆景年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他看向江父江母,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那份沉稳里,多了铁与血的味道,我告诉他:“你敢动江星哲一根头发,我就能让你和你那个宝贝儿子,下半辈子都活在噩梦里!你不是想要钱吗?好啊,我多的是钱!我可以花钱买你们一条腿,一只手,或者.....更重要的东西!我问他要不要试试?!” 客厅里落针可闻。江父江母震惊地看着陆景年,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儿子,骨子里竟藏着如此锋利的爪牙和决绝的手段。但震惊之后,涌上心头的,却是更深、更痛的心疼——是被逼到了怎样的绝境,才会让一个习惯用画笔表达的人,亮出染血的獠牙? “从那以后,”陆景年最后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彻底清算后的疲惫与释然,“他彻底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长久的沉默之后,江母哽咽着,用力抓住陆景年的手,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孩子……苦了你了……那些挨千刀的……” 江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红着眼圈,拍了拍陆景年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理解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反击,甚至觉得,做得对! 江星哲紧紧握着陆景年的手,声音沙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陆景年回握住他,力道很大,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他看向家人,眼中的冰冷恨意逐渐被周围的暖意融化:“都过去了。这次回去,只是去祭拜母亲。让她看看,我现在很好,有你们。” 他想让长眠于南方的母亲亲眼见证,她曾经无力保护的儿子,不仅活了下来,还拥有了足以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力量,和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温暖的家。 这次南方之行,将不是归途,而是一场彻底的告别。告别那段充满债务、冷漠与背叛的过去,带着满身的光亮与温暖,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属于他们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第91章 整整齐齐的归途 陆景年话音落下,客厅里被一种沉重而心疼的气氛笼罩着。小曦似乎没从刚才凝重的气氛缓过来,还是小声啜泣着,江母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安抚。小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安静地靠在江星哲腿边,睁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江父胸口那股因老郑而起的怒火尚未完全平息,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成为他另一个儿子的陆景年,看着他提起往事时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痛楚与冰冷,更多的是一种想要保护、想要为他撑腰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力量: “去!必须去!”他斩钉截铁地说,目光扫过陆景年,又看向江星哲和江母,“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一家人必须整整齐齐!” 他特意加重了“一家人”和“整整齐齐”的语气。 “让景年他妈好好看看,她儿子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家,有我们!”江父说着,情绪有些激动,眼圈再次泛红,“那些糟心玩意儿要是还敢冒头,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不答应!” “对!一起去!”江母抹着眼泪,语气却异常坚定,“哪有让孩子一个人回去面对那些的道理?我们都在,陪着景年!” 江星哲更是紧紧握住陆景年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无论刀山火海,他都会在。 陆景年看着态度坚决的江家二老,看着身边目光坚定的爱人,再低头看看懵懂却依赖地靠着自己的孩子们,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冲破那层习惯了冷硬的外壳。他以为这次回去,最多是江星哲陪他,独自面对那段不堪。他从未奢望过,会有这样一群人,如此毫不犹豫地、旗帜鲜明地站在他身后,要为他曾经的孤绝与伤痛,撑起一个“整整齐齐”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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