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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哽塞,最终只是低下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江星哲的手,然后抬起眼,看向江父江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可以“整整齐齐”的家。 行程很快确定下来。为了照顾老人和孩子,也为了路途更自由,他们决定自驾前往。江星哲提前将工作室的事情安排妥当,陆景年也调整了画展的筹备进度。江父江母则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路上用的东西,吃的、喝的、孩子们用的药品、薄毯……仿佛不是去一个可能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地方,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家庭旅行。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一辆宽敞的SUV载着满满当当的行囊和一家人,驶出了城市。江星哲负责第一段路程,陆景年坐在副驾驶。江父江母带着小晨小曦坐在后座,两个孩子因为是第一次长途旅行,兴奋不已,小晨扒着窗户看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小曦则好奇地摆弄着奶奶给她准备的新玩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离开了熟悉的城市景观,窗外逐渐展现出初夏的原野,绿意葱茏,生机勃勃。 陆景年看着窗外,沉默着。越靠近南方,空气中的湿度似乎都在增加,勾起了他身体里某些沉睡的记忆。那些关于潮湿、闷热、青苔、还有永远填不满的债务与失望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暗礁,随着距离的拉近,渐渐浮现轮廓。 江星哲一边开车,一边留意着他的状态。等孩子们在后座渐渐睡着,江母也靠着车窗打盹时,他空出一只手,轻轻覆盖在陆景年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没事。”他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见,“这次,我们都在。” 陆景年转过头,对上他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他反手握住江星哲的手,点了点头。是的,这次不一样。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少年。他有事业,有爱人,有视他如己出的父母,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力量,去面对那些过往。 中途在服务区休息,换陆景年开车。江星哲坐到副驾驶,递给他一瓶水。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南方的地界,天空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水汽。 路边的植被变得更加茂密,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水塘。熟悉的、属于南方小镇的、带着泥土和水腥气的风,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陆景年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母亲深切的怀念,有对那段灰暗岁月的憎厌,也有一种即将彻底了断的决绝。 江星哲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后座上,江父看着前方开车的陆景年挺直的背影,对身边的江母低声感叹:“这孩子,心里憋着事儿呢。” 江母轻轻拍着睡着的小曦,叹了口气:“让他自己慢慢消化吧。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他。” 车子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掠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田野,坚定不移地向着那个在陆景年生命中刻下深刻烙印的南方小镇驶去。 这是一条归途,却并非回到过去。而是带着现在所有的温暖与力量,去向那个充满伤痛的地方,进行一次郑重的告别。车轮滚滚,载着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决心,也载着陆景年复杂难言的心事,驶向那段尘封的、又爱又恨的旧日时光。
第92章 旧镇雨痕 车辆最终驶下高速,转入略显狭窄的省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陈旧,带着鲜明的南方小镇特征——斑驳的墙面,裸露的电线,以及偶尔从巷口瞥见的、蜿蜒而过的浑浊河水。空气愈发潮湿闷热,即使开着空调,也能感受到那股黏腻的气息无孔不入。 陆景年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的街景,像是在检索着记忆中的碎片。这里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干道拓宽了些,多了几家连锁便利店,但那些纵横交错的窄巷,巷口歪斜的老榕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河水腥气和食物腐败的味道,却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是这里吗?”江星哲轻声问,他能感觉到陆景年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沉凝。 “嗯。”陆景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他打了转向灯,将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青石板路面让车身微微颠簸起来。最终,他在一个看起来像是临时停车的空地旁熄了火。 “到了。”他吐出两个字,却没有立刻下车。 车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连活泼的小晨都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安静地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小曦则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玩偶。 江父江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坚定。 “走吧,”江父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力量,“既然来了,就好好把事情办了。” 陆景年深吸了一口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空气,推开车门。闷热的风瞬间包裹了他,带着记忆深处那种潮湿的、仿佛永远也干不了的感觉。 他站在车边,环顾四周。这里离老郑家所在的那条巷子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他指着前方一个岔路口:“从那边进去,巷子尽头,就是。”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江星哲却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一家人下了车,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祭奠用品。江母细心地将一顶小遮阳帽戴在小曦头上,江父则牵住了小晨的手。陆景年和江星哲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香烛纸钱和鲜花。 踏入那条窄巷,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两侧是紧紧挨着的、墙皮剥落的老房子,窗户狭小,有些还保持着木质的窗棂。青石板路因前夜刚下过雨,依旧湿滑,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青苔。巷子深处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和小孩的哭闹声,充满了市井的、杂乱的生活气息。 陆景年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泥泞里。他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过巷子两侧。那家曾经总是飘出劣质油炸食物气味的摊贩不见了,换成了一个卖杂货的小铺;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只是似乎更加苍老。 越往里走,他的呼吸越是轻微地急促起来。某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少年时代,他背着破旧的书包,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条巷子,躲避着邻居或许好奇或许怜悯的目光;接到母亲病危电话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疯了一样跑过这里,心里怀揣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江星哲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用自己的存在提醒着陆景年,他不是一个人。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漆色几乎掉光的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电视声响和一个男人粗哑的咳嗽声。 这就是老郑家。 陆景年站在门前,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看着那扇门,眼神冰冷刺骨,里面翻涌着恨意、厌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少年时代的屈辱。 江父上前一步,与陆景年并肩而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用力握了握陆景年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江母也带着孩子们走上前,她看着这扇破败的门,想象着景年曾经在这里度过的、毫无温暖可言的日子,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但她努力挺直了背脊。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汗衫、趿拉着拖鞋、头发花白杂乱的老头探出头来,正是老郑。他看起来比陆景年之前找他清算的时候更加苍老和邋遢,眼袋深重,眼神浑浊,带着长期酗酒和熬夜的痕迹。 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一群人,明显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站在最前面、气质冷峻的陆景年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和畏惧,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 “等等。”陆景年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清晰地传入老郑耳中,让他准备关门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老郑有些尴尬地站直身体,扯出一个干瘪的笑容,眼神躲闪:“是……是景年啊……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些是……” 他的目光扫过陆景年身后气质不凡的江星哲,又看了看衣着体面的江父江母和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回来祭拜我妈。”陆景年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丝毫温度,甚至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坟迁到哪里了?” 他直接省略了所有寒暄,甚至没有介绍身后的人,那姿态明确地划清了界限——我们不是亲戚,不是熟人,只是来祭拜的。 老郑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似乎想起什么,没敢发作,只是讪讪地说:“在……在后山那边的公墓,我……我带你们去?” “不用。”陆景年拒绝得干脆利落,“告诉我们具体位置就行。” 他不想让这个人,玷污了祭奠的肃穆,更不想让他靠近自己的家人。 老郑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落,含糊地指了个方向,说了个大概的墓区编号。 陆景年记下,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家人说:“我们走吧。” 自始至终,他没有让老郑有机会跟江父江母或者江星哲说上一句话,也没有让他的目光在孩子们身上过多停留。他将他们牢牢护在了自己与那段不堪过往的隔离带之外。 一家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将那个猥琐的身影和那扇破败的铁门,连同里面传来的嘈杂电视声,一起留在了身后。 走出巷口,重新见到稍微开阔些的街道和阳光,陆景年一直紧绷的脊背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 江星哲再次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陆景年回握住他,掌心不再那么冰凉。他抬头,望向小镇后方那座笼罩在蒙蒙水汽中的山。 母亲,就在那里。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前来面对这一切。他带来了光明正大的思念,带来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第93章 墓前的低语与新生 小镇的公墓坐落在镇子边缘的一座山坡上,沿着石板台阶蜿蜒而上,两侧是密密麻麻、样式各异的墓碑,记录着这个小镇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空气里弥漫着香火、潮湿泥土和植物腐败混合的气息。 根据老郑含糊的指示,他们花费了一些时间,才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陆景年母亲的墓碑。墓碑很简陋,就是最普通的灰色石材,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甚至有些荒草。 看到墓碑的瞬间,陆景年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尽管早已知道母亲在此长眠,但亲眼见到这方矮矮的、带着岁月侵蚀痕迹的墓碑,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潮水般的回忆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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