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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宝宁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中和火堆里的文件上,浓烟呛得他不住咳嗽,手忙脚乱顾不上身旁的动静。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了。 一声闷响,沉重。 是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人体后脑上的声音。 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他身体猛地一僵,撑着桌边有那么小半会儿,最后双手还是无力地垂落,那些边缘焦黑卷曲的纸张,飘飘扬扬地散落一地。 “烧文件不是烧厂子!” 火大了,王民有些慌张,自己也动手拿东西企图扑灭,但来不及。 地上的人喃喃自语,王民蹲下身拍拍他的脸凑近想听他在念叨什么? 瞬间,他被顾宝宁抬起来的手扎中了眼睛。 “啊!”急促地凄厉叫声,仅仅是一支圆珠笔。 可顾宝宁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所有的声音:火焰、叫骂,哀嚎…… 都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 他甚至没能感觉到什么痛,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前倒去,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模糊的视野边缘,他其实以为自己可以看到那些远在天边的家人。 死亡之前,姐姐、妈妈、爸爸会来接他吗?很小的时候他常这样想,于是死亡变成了一件不再那么可怕的事。 随后把他拉回人间的是一声警报,长长的尖锐啸鸣。 就像那天下午百梦工厂无端响起的一声,惊起附近无数飞鸟。 有人站在他身前,破衣裳、旧裤子,手掌粗粝,来人踢了踢顾宝宁的腿随后把他的手环在肩上拖了起来。 顾宝宁因为后脑上的伤想吐,眼睛眯着,晕晕沉沉,眼睛还能辨认,“…大,大爷?” 是门口那个永远记不得他名字的耳背老头,也是那个不肯签字的老邹。
第71章 顾宝宁忙着智斗的时候,李果正在君荣事务所迎接那位顾君兰女士审视的目光。 于人情以内,李果能清晰地感受到顾君兰女士同情他的遭遇。 但于人情以外,她的立场坚决:“我不会让君荣事务所任何一位执业律师,正式参与到百梦村与中发地产的和解协议中。” 风险太大,牵扯太广。 李果当时悄悄往办公室敞开的门外瞅了瞅,那个叫韩嘉树的,不是这里的律师吗?他不是接了自己的案子吗? 门外是江百合清脆爽朗的笑声,以及一如既往,韩嘉树的冷哼。 顾君兰顺着李果的目光延伸出去,看到的不是韩嘉树,是一个逆子。 当然,也是一个和哥哥顾丰荣差不多的,“傻瓜”。 她拿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轻轻搁在光滑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韩嘉树下个月起就不是君荣的律师了,”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至于你们之间现有的代理关系,那是你们的事,与君荣无关,也与我无关。” 韩嘉树把人带过来,与其说是寻求帮助,不如说是给顾君兰一个交代。 顾君兰心知肚明,更何况这件事里掺杂进了顾宝宁——她从前捧在手心里的贴心宝贝,如今…呵呵,又一个逆子。 随他们去吧。 顾君兰揉了揉眉心,心底泛起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年轻人嗅到危险不会像他们这辈人一样权衡规避,那味道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兴奋剂。 她也从年轻的时候过来,再知道不过了。有些跟头,非得自己摔了才知道疼。 江百合组织的团建,因为顾宝宁的缺席,李果临时被绑架了去。 顾君兰开门出来的时候,江百合睁着大眼睛,活力满满地喊:“领导,准备出发?!” 韩嘉树倚在墙边,目光长久地望着母亲的脸,等待着她的一句话。 顾君兰望着办公室里这些年轻鲜活、带着点莽撞气息的面孔,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Friday Night,走吧。” 然而,他们并没有待到演唱会结束。距离散场还有半小时,李果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反复念叨着:“这是顾宝宁要吃夜宵的时间了,他肯定饿了……” 他唰地一下站起来,在周围歌迷不满的目光中,对着韩嘉树大吼:“我真的得回去了!他说今晚要喝煮麦片!” 顾宝宁在百梦工厂那破地方,除了啃包子皮,就是念叨着那一口热乎乎的巧克力煮麦片,就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心愿,李果总要满足。 韩嘉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最终还是认命地站起身,一把拎起李果的胳膊,在喧嚣中提前退场,挤出了人潮汹涌的场馆。 坐上出租车,霓虹透过车窗在李果焦急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韩嘉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宝宁幼儿时的不良习惯——睡觉前总要喝一大杯牛奶或者热巧克力,然后十有八九会在自己床上尿一大滩。 顾宝宁不蠢,床湿了他自己也睡不舒服,于是每次都迷迷糊糊地挤去另一张床。 第二天早上醒来还会倒打一耙,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韩嘉树,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都十岁了,怎么还尿床?” 回忆让韩嘉树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他带着点戏谑对李果开玩笑:“不要对他太好,顾宝宁最会蹬鼻子上脸。 李果没回答,他觉得顾宝宁挺好的,除了总爱和家里那个“司机”打电话,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 韩嘉树见他不答话,探身越过李果,伸手“啪”地一声把他那侧的车窗关上了。 呼啸的风声瞬间消失,车内陷入一种密闭的安静。 这是韩嘉树强迫他对话的征兆。李果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气场迫人的律师。 “你这案子,”韩嘉树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整个西塘都不会有人接。” 李果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之所以接,”韩嘉树继续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一是因为顾宝宁,二是因为他跟我保证过,这件事,不会走到诉讼那一步,只签和解。” 这也是韩嘉树对母亲顾君兰的保证。诉讼太危险了。 中发地产的背后,隐隐约约牵扯着交润集团的影子。 和交润这种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地产龙头对着干,是真的会出事的,不仅仅是官司输赢的问题。 韩嘉树可以不太考虑自己的职业风险,甚至可以暂时不去细想这会不会影响到汤问程的得失。 但顾宝宁不一样。他不能看着顾宝宁被卷进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李果沉默了片刻,消化着韩嘉树话语里的信息。 过了半饷他笃定地回答:“嗯,不告,和解。” 顾宝宁已经和他推心置腹地分析过了,在当前情况下,和解是百梦村等待赔偿的村民,甚至对想要平稳接手、避免舆论风波的汤利集团来说,最能接受的结局。 虽然这是顾宝宁的私心,要规避汤利的最大损失,不想把汤问程推到风口浪尖。 韩嘉树得到了李果最直接、最肯定的回答,重新打开了车窗,夜风再次灌入。 风中传来的不再是城市夜晚的纸醉金迷,而是一股异常刺鼻的焦糊气味,越靠近百梦工厂方向,这股味道就越浓烈。 下车后,李果几乎是循着那令人不安的气味,小跑着冲进百梦工厂的大门。 一颗心在闻到那浓烈烟味时,忽地直往下坠。 “烧…烧起来了?”他声音发颤,不敢置信地喃喃一句,拔腿就往里跑。 厂里睡在宿舍的人几乎都被惊动了,此刻都聚集在平时必经之处的过道里: 一个个披着皱巴巴的外衣,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拿着脸盆、水桶等救火工具,脸上混杂着不解。 李果心急如焚拨开人群,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了这是?!宿舍的人都喊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顾宝宁呢?!顾宝宁在哪里? 他下意识就要转头往宿舍方向跑,生怕顾宝宁还在里面。 可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沙哑,叫住了他: “李果果。” 声音来自墙角根儿。 李果猛地回头,这才看见人群投下的阴影里顾宝宁靠墙坐着。 头上垫着个用毛巾包裹的正在融化的冰袋,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李果只觉得腿一软,几乎是跪着爬过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了,你……” 话没问全,就被随后赶来的韩嘉树一把推开了。 “别乱动他。”韩嘉树低喝一声,脸色凝重地蹲下身。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冰袋,轻轻托起顾宝宁的头,凑近了查看他的后脑勺。 靠近耳根的部位明显肿起了一个大包,皮肤呈现青紫色,连带着耳廓都透着血肿。 他又拉起顾宝宁的手,发现他手心里竟然沾着已经半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韩嘉树低声骂了句,立刻掏出手机。 他的动作被顾宝宁预判到了。 几乎在手机亮起的瞬间,顾宝宁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聚焦,用尽力气抬手,一把将韩嘉树的手机打落在地。 “不要报警,不要打120……” 顾宝宁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听我的,我明天早上要去中发地产一趟。去完之后我再去医院,先别问我为什么。” 他说完这段话脑袋一阵眩晕,“让我坐着缓缓,一说话就想吐……” 韩嘉树看着他强忍不适的样子,多半是脑震荡。“马朝阳找的人?你告诉汤问程了没有?” 顾宝宁此刻左耳嗡嗡作响,像被蒙了一层水膜。 韩嘉树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他只能看见韩嘉树的嘴在一张一合,具体说什么,听不真切。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韩嘉树见状干脆拿他的手机快速查看了通话记录。 最近一通电话,确实是打给汤问程的,通话时长只有短短四十八秒。 可那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了。汤问程却没有出现在这里。 韩嘉树的心沉了沉:原来没告诉他,为什么? 周围的人群都在窃窃私语,交换着零碎的信息。 李果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议论中拼凑出大概:是厂里的老邹拉响了火警,大家赶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办公室里那场不知怎么烧起来的火给扑灭了。 至于顾宝宁怎么受的伤,为什么受伤,没人说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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