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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里,贺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吐过几次残血后,胃里的出血点止住了。烧却没有退下去,反反复复低烧。他身体虚弱,清醒不了多久就又会睡过去。每次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用眼睛寻找陆什,沉默地用目光注视。 陆什大多数时间都在病房里,或是看书,或是写代码,或是在阳台上浇花。他不太主动说话,但会回答贺开的话。 只有一次,贺开醒来时病房里空无一人,那一瞬间他脑子嗡嗡的,想也不想就掀开被子下床。身体太虚弱,摔倒在地,带倒了输液架,吊瓶碎了一地。 几分钟后,护士来为他包扎手背上划破的伤口。 陆什拿着几枝马蹄莲回来,把带着露水的花枝插进床头的花瓶,问:“出去逛逛么?” 今天是大年初五。 私人医院环境清幽,冬季也植被葱郁,两人沿着花园喷泉慢慢散步。贺开身体还很虚,走得很慢,陆什并不催促,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在他走得吃力时扶一把他的后腰。 贺开走得累了,在长椅坐下,低声道:“你明天的飞机么。” “嗯。”陆什在他身边坐下,“下午六点。” 贺开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说:“我送你去机场。” “身体还行么?”陆什看着他,“胃还痛不痛?” 贺开只觉得鼻腔又是一酸,当然痛,每时每刻都在痛,胃病是心病,只要心里还在难受,胃里就没有一刻是不难受的。可他知道,就算他再痛,陆什也不会为他留下。 他继续当卑鄙小人:“我还没有答应分手,我们就不算分手。” “嗯。”陆什揽住他的腰身扶他站起,“回去吧,别着凉了。” 回到病房后,贺开睡不着。明天下午六点,这个数字像死神的倒计时,时时刻刻悬浮在他眼前。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发出咔哒一声。明天这个时候,陆什已经在飞机上,马不停蹄地远离他。 贺开难受得要死去了,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的挽留他都试过了,不起作用。他坐在床头,无声地把脸埋进膝盖,紧咬牙关,泪水很快浸湿了被子。 陆什静默了两秒,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掌心轻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哥。” 听到这个称呼,贺开的眼泪更汹涌了,喉口溢出低低的哽咽声。 “哥,你听我说。”陆什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慢慢地说,“看到你这样,我很难受。你生病,你难过,我都不会好受。这两年,你也过得不开心,对吗?每次你吃醋,嫉妒,为我们的关系而苦恼,我都会想——是不是我让你这么难受的?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你很自信,光彩照人,做什么都兴致勃勃。” “这两年,你变得围着我转,疑神疑鬼,不自信,我不希望你这样。” “你是把我养大的人,你知道我感激你。我希望你好,从一切意义、一切层面上,我都希望你好。如果你因为我变差,我会因此难过。” 我希望你好。 贺开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泛滥。世上竟有这样美的话,高尚,纯真,光风霁月,坦坦荡荡——我希望你好。 他声音低哑地问道:“你说希望我好,是从理,还是从心?” 他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陆什对他的好,究竟是不是为了报恩。 陆什道:“从心。” 太美了。 人类一切高尚的情感与祝愿都有令人落泪的功效。贺开的肩膀剧烈耸动,泪水汹涌而下,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得不放手了。 他的年轻爱人这样的光风霁月,他不能比他卑劣太多。 他纵然可以拖着不松口,可以撒泼打滚,可以将卑鄙贯彻到底。可在这样高尚的祝愿前,他自惭形秽。 “我同意了。”他掩着脸,声音低低的从指缝里传出,又像在哭又像在笑,“我同意……分手了。” 分手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颤抖摇曳,如浪中旗,风中烛。 在他背后轻拍安抚的手并未停顿,似乎并不意外,似乎早已写好了一切剧本,安排好了一切可能性。 贺开重复道:“我同意分手了。那我能联系你么……以哥哥的身份,关心你的学习和生活,不谈其他的。就像……就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陆什道:“暂时先不要了,你先冷静一段时间,养好身体,好吗?” 贺开掩着脸低笑出声,是他痴心妄想。本金与利息都一同还给他了,这些年的情分已然结清,陆什早就不想认他这个哥哥了。 陆什想要的是一刀两断。 如此温柔的劝解,如此无情的两别。 “好。”贺开说,“……好。” “给学校的材料和手续里,有没有需要家长签字的东西?”贺开想起高中三年,无数次通过叶秘书转交的需要签字的材料,有时通过邮寄,有时是传真,却没有一次是男孩亲手给他,“这一次,别再让秘书转交了。”
第21章 贺开当晚又发起高烧, 体温飙升到近四十度。 为了明天能去送陆什,他执意让医生用了降温退烧的药。这类药物对肠胃刺激很大,温度勉强是降下去了, 胃疼得却几乎一夜没睡,反复呕吐还伤到了喉咙,说话时声音像砂纸摩擦般粗粝。 折腾到天蒙蒙亮,他总算勉强合眼睡了过去。 上午时分, 陆什抽空回了趟出租屋。行李早已收拾好,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 便是全部。 把钥匙还给房东太太后, 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有一盆花枝茂盛的蓝风铃。 两年前路过集市时随手买的小苗,如今亭亭如盖。蓝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金色的阳光流淌在花叶上, 漂亮极了。 房东太太问道:“小伙子,你的花不带走吗?我第一次见到养这么好的蓝风铃, 漂亮的嘞!” 陆什笑了笑:“不太方便。留给下一位有缘的租客吧。” 他拎着行李箱离开了。 下午三点, 车子疾驰在去机场的路上。 短短几天, 贺开就瘦了一大圈, 整个人裹在厚厚的黑色大衣里, 显得无比苍白消瘦。露在外面的手腕布满针孔和大片淤青,腕骨都凸了出来,看上去不盈一握。 手腕往下,苍白的无名指指骨上, 依然戴着那枚银色素圈情侣指环。 车里暖气打得很足,贺开却依然发冷。他靠在后座靠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忍受着眩晕和虚软,不时掩唇剧烈咳嗽一阵,嗓音沙哑又粗粝。 初六正是春运高峰,路上车流拥堵,司机再怎么技术高超,也免不了走走停停。 渐渐的,贺开的后背被冷汗浸湿。又一次起步和刹车后,他终于忍不住摁着腹部弯下腰,额头抵靠在前座的靠背上,强忍着喉口的呕意,冷汗涔涔。 陆什开口:“司机大哥,麻烦停下车。” 贺开闭着眼睛哑声道:“……我没事,别误了行程。” “不会。”陆什伸手按了下他的后颈。 一股过电般的酥麻立刻传遍全身,贺开没有力气再去坚持。 司机靠边停车后离开了。 车门一关,贺开立刻眼睛发酸。这几天,只要是和陆什独处,他没有一刻不掉眼泪的。 陆什握住他的手腕,撩起衣袖,目光从那大片青紫上掠过,略略一顿。而后为他揉按手腕内侧的穴位,紧接着又揉按虎口处的穴位。 贺开感受着手腕上的温热,心里又是一酸,哑声问道:“我昨天说的事情,你考虑了么?” “嗯?” “我让医生每半个月去一次,给你肩膀上的旧伤做复健治疗。” “不用这么麻烦。”陆什说,“它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我会心疼啊……”贺开低低地说,“你就当我是愧疚吧,让我补偿你。身体的事不能马虎,落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陆什叹气:“这话应该说给你自己听。” 他解开贺开的大衣外套,找到肚脐上方的中脘穴,指尖摁住打圈揉按。贺开看着他低头时的发旋,心里又酸又疼,握住他的手指:“你答应我。” 陆什道:“行。” 贺开松了口气,又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些天里,他问过陆什很多问题,陆什总是耐心回答。只有这一个问题,无数次涌到嘴边又无数次咽下,他渴望着答案又畏惧着答案,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将他打入深渊…… 可如果现在不问,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颤声道:“你爱过我吗?” 身体因这几个字而剧烈颤抖,他紧紧地盯着陆什的眼睛,想找到一丝丝细微的端倪。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双眼睛就像一片雪落无痕的冰湖,没有任何波动与起伏。 沉默代表着答案。 贺开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睛却迅速盈满水滴。他狼狈地偏过头去,几颗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滴落,啪嗒砸在手背,震响惊人。 陆什拿过纸巾放在他手边,轻轻推门下车。 十分钟后,贺开收拾好了情绪。 后半段路程几乎无话,到达机场时,落日遥遥挂在天边。 陆什单肩挎着书包,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站在后座车门边:“那我走了。” 他又说:“哥,你照顾好身体。” 贺开有满肚子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最终只道:“你也是。” 陆什道了再见,转身离开。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贺开看着青年的身影一步一步远去,心脏突然被恐慌攫住,他全身发抖地推开车门,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小崽!” 陆什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一刻,贺开心里不再是儿女情长,也不再是顾影自怜,他只是全然的担忧和牵挂,为他即将远行的小男孩—— 他抖抖索索地握住折返而来的人的掌心,急急忙忙地说:“你不让我联系你,如果你过得不好,怎么办呢?你在异国他乡,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如果需要帮忙,该怎么办?我担心你,怎么办呢?” 不等陆什回答,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入对方的手心:“你拿着,钱总是没有坏处的——你不让我找你,至少带足钱,就算是备用保险。你说你希望我好,可我也希望你好,我担心你,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陆什沉默地看着他。 “就当是——今年的压岁钱,行吗?”贺开说,“你就算不用,带在身边,就当多一重保险。等你回来,再还给我就行,好不好?收着吧。” 他像一个绝望的家长,再次道:“收下吧。” 不知是被他的哪一句话打动,陆什最终收下了卡:“谢谢。早些回去休息吧,身体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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