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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书房, 公司的办公室,放着两张相同的照片。樱桃木相框里,他和陆什并肩合影, 身后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在陆什高考完的那个暑假,经历了那一次失森晚整理败的性爱后, 他们的恋爱暂时偃旗息鼓, 没有过牵手, 没有过拥抱, 更没有过亲吻。 那之后的一年里, 两人吃饭,散步,看电影,做一切程式化的事情, 平淡无趣。直到有一天,贺开在饭局上喝得有些多,拨给司机的电话错误地拨给了陆什。 等他头脑昏沉地离开饭局,在初夏的夜风中,看到安静站立在街边的小男友,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回家的车程有一个小时,他便在小男友的腿上躺了一个小时。年轻人修长有力的大腿先是紧绷,而后慢慢放松。 路遇颠簸,他躺得不舒服,拉过对方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陆什想也不想就要抽回手臂,他借着酒意不松手,僵持了一会儿后,陆什松了劲儿。 “暑假一起去爬山吗?”贺开枕着陆什的大腿,侧脸紧贴着他有力的腿部肌肉,脸埋在他腰腹的衣料上,舒适极了。 或许是听出了话里醉醺醺的酒意,陆什懒得和他掰扯,便道:“行。您能别啃我的衣服吗?” 贺开耍赖:“我喝醉了。” 陆什低头看他,满脸写着不开心。 贺开忙道:“赔你新的。” 行程定于一周后。 云霓山挺拔秀美,夏季天高地阔,可见星辰与云共舞。天南地北的旅客在初夏汇集于此地,各自背着食物、水、帐篷,爬夜山、观日出。 凌晨两点,山间栈道人流如织。遥远星辰指路,两侧不知名野花野草,簇拥出一条蜿蜒而上的石阶。 陆什身高腿长,一股脑地大步往前冲,贺开毕竟比不上他年轻精力充足,很快就追得有些吃力,于是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青年人的手心发烫,指尖微凉,被他拢在掌间。 这是他们交往的第二年,贺开第一次和小男友十指相扣。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略微诧异的眼眸。 “慢些。”贺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走太快容易累。” 继续爬山,陆什任由他拉着手,不挣开却也不握紧,脚步确确实实放慢了。途中贺开踩到一块橘子皮,被陆什抓住肩膀站稳。那之后,握紧的手没有再放松力道。 他们在人流中默默地拉着手,旅人们都专注着自己的脚步,没有人向他们看,就算看也看不见。贺开清楚的知道,心脏砰砰的鼓噪跳动,不是因为运动激烈。 到了山顶,天空的墨色已经化开,显出远山的轮廓。夜爬了几个小时的旅人们似乎都不累,兴奋地等待着日出。 摄影师调试着支架和相机,准备拍下日出的那一瞬。 陆什从书包里拿出坐垫,两人在远离人群的石头上坐着。 贺开问:“冷不冷?” 一回生二回熟,他很自然地握住陆什的手,被那暖意一激,察觉出冷的是自己。 陆什手腕一动,像是想挣脱,神情有些奇怪:“是您比较冷吧。” 贺开略为尴尬地一笑,就要抽回手,却被拉住。 “您应该多穿一点。” 陆什说着,两只手拢住他的一只手来回揉搓,然后又换另一只手揉搓。 贺开感受着手上的温度,望着身边的青年,夜色未散,他只能隐约看见轮廓——陆什为他暖着手,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想必是专注的。 突然间他能看清了,青年黑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清晰得每根睫毛都分毫毕现。 就在这时,人群爆发一声惊喜的尖叫:“日出啦————” 哦,原来是日出了,难怪他看得这么清楚,青年那每一分年轻朝气的英俊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贺开凑上去吻住那一对漂亮的唇瓣。 陆什全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 贺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放松。 陆什慢慢地不再僵硬,却也不回应,只是不动弹地任由他亲吻,睁着眼睛打量他。 太阳越升越高,贺开能看到青年的睫毛上镀着金光。 陆什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贺开感觉到纤长的睫毛从脸上划过,如蝶翼轻颤,在他心窝留下痒痒的划痕。 “宝宝,闭眼。”透过相贴的唇齿,他轻声道。 阳光正盛,贺开耐心又温和地引导着,渐渐地唇舌交缠,分不清彼此,喘息渐盛。 在初夏的云霓山山顶,贺开第一次吻了他的小男朋友。后来有新闻报道,那天是连续十六天阴雨后,云霓山的第一次日出。 …… …… 回忆远去,温柔缱绻消失不见,只剩冷冰冰的现实。 消毒水的味道充满鼻腔,即使在昏迷中,他也死死抓着对方的手——不抓紧,对方就会飞走……年后……年后是什么时候?他失去意识多久了?现在是年后么…… 他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他又冷又痛,只好哆嗦着蜷缩起来。嗅觉变得很灵敏,分辨出了一股熟悉的气味,那是清冷的薄荷混上燃烧过后的雪松,七分的冷里掺上三分的暖,独属于青年的味道。 这股味道让他慢慢安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再醒来时,月亮仍挂在天边。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醒了?” 月光把病房照得很亮,为椅子上的青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贺开哑声道:“对不起。” 陆什道:“你发烧了,胃里有出血点,医生没开退烧的药,怕刺激肠胃,只能先忍一忍。感觉好些么?” 贺开低低嗯了一声,问:“几点了?” 陆什看了眼时间:“两点半,再睡会儿吧。” 他说着走过来,手伸入被窝试了试热水袋的温度。 贺开拉住他的手腕:“你上来休息,我没事。” “别乱动,走针了。” 陆什拿走变凉的热水袋,很快灌了新的回来,塞入被窝给他暖胃。又撕下他额头和后颈的退烧贴,换上新的。退烧贴需要贴在大动脉流经的位置才效果最好,除了这两处,还有两侧大腿根的股动脉处。 贺开闭着眼睛,感受着陆什的指尖划过他的腿根,激起灼热。他悲哀地发现,即使发着高烧,胃疼难忍,也阻止不了身体的本能反应——生理性喜欢就是这样,一点点的触碰就能让他狼狈至此。 他羞愧难当,不自然地动了动腿,想遮掩那处动静。 陆什指节曲起,敲了敲他的腰骨:“别动。” 他只好把脸埋入枕头,强忍羞耻。 陆什很快贴好,为他盖上被子。 “宝宝。”他拉住对方的衣角,“你来休息,吊瓶让护士换就行。” 陆什估摸了吊瓶剩余的时间,没再坚持,脱下外套放在一边,上床挨着他躺下。 贺开低声问:“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走?” 陆什道:“大年初六。” 贺开颤了一下,心口酸得发疼,再次做无用的尝试:“别分手好不好?不理我也没关系,每周,我去找你吃饭,就只是吃饭……一顿饭。” “我慢慢改,一直改到你满意,你再选择理我或者不理我,好不好?求你了……” “你不相信我会死,但万一真的死了呢?现在就已经没了半条命……” 他发着烧,昏昏地说着胡话。 陆什道:“你会好的。” “再和我说说话吧……” “说什么?” 贺开在被窝里攥住对方的手心,低低地问:“你小时候喜欢吃辣,最喜欢吃麻辣兔丁,还记得吗?但是高三的时候我去找你,你好像就不吃辣了,什么时候变的?” “高一暑假,做完手术后需要饮食清淡,有利于伤口恢复。那之后就不怎么吃辣了。” “手术……是不是很疼?” “忘了。” “两周年纪念日那天,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所以你不理我?” “忘了。” 贺开小声恳求:“想一想,好吗?” 陆什叹了口气,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想想呢?” 贺开撑着滚烫胀痛的脑门,艰难回想——那天他先是和合作伙伴吃了顿午饭,然后去订了晚上的餐厅和烟花,一下午心不在焉的工作后,迫不及待开车去接小男友。可是等了整整一晚,也没有换来对方的一个眼神。 一个猜测划过脑海,难道…… “高三也有过一次,我见到你和她在一起。”陆什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你告诉我没有时间来开家长会,可是家长会当天,我在市中心看见了你,和她挽着手。那时我想,你可能快结婚了。” 贺开记性很好,立刻顺着他的话语回想起了一切,惶急地解释:“不是——那天——我——我……” “她家和我外公那边是世交,那个时候她家生意上遇到一点困难,外公让我帮衬一下。那次是一个应酬酒会……后来,后来那次,只是一顿简单的谈合作的便饭。”他语速又急又快,“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没有想到这点,是我的问题……我会改。” “不用这样。”陆什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别想那么多。” 贺开望入他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无所谓。 他心里酸得发疼:“所以……你认为我一直在骗你?你认为我说喜欢你,只是在作秀、表演。” “何必呢,就像您真的在意一样”、“是啊,那您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您的意思是,您的性取向一直是男性?”……种种种种,他终于明白那些淡淡的嘲讽是为了什么,原来他在陆什心里竟是这样的形象——一边和女人进行以结婚为目的的交往,一边哄骗弟弟谈恋爱,在两周年纪念日当天和“结婚对象”吃饭,后又假惺惺地跑去等“男朋友”下班…… 他浑身发软,不住地说:“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爱你……” 可他感觉到语言的苍白无力,何况他早已透支了信誉。 “我真的没有骗你……”他绝望又难过,“我从很早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但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 “没说不相信。”陆什不怎么走心地哄,“睡觉好吗?先养病。” 贺开伤心得要死,身上的温度不降反升,脑子都快烧成浆糊。反正他在陆什这里已经卑鄙下流、满嘴谎言,索性再卑鄙一点:“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同意才能分手,不会一声不吭消失。” “嗯。”陆什道,“行。” 他又问:“可以睡了么?” 贺开的眼角又渗出一些湿润,他把脸埋在陆什的衣服里,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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