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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挂钟响,零点到了。 庭院传来巨大的烟花声,连地面都微微震颤起来。烟花齐明,窗外亮得如同白昼,硝烟味弥漫在室内。 在贺开的预想中,他此时应该与陆什在二楼阳台,共同欣赏这场烟花,他们会共饮一杯红酒,在铺满玫瑰花瓣的浴缸里戏水,在温暖的床榻上春风一度。 烟花声爆鸣不绝,耳边是嗡嗡的炸裂声。 贺开脑中却只有茫然的寂静。 烟花声变小了,桌面的手机已经从茶几中心震动到了边缘。 “你要和我分手,不对,应该说是一刀两断,你想再也不和我见面。”贺开缓缓地开口,“你却不愿意再叫我一声哥。” “贺先生,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桌面的手机锲而不舍地响铃起来,贺开再一次按下侧边键挂断。 陆什道:“这个时候打来,或许是有重要的事情。” 贺开想,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了。他没有分过手,不知道会不会死,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抬起头来,脸色惨白:“之前就说过,你和我分手,我会死的。” 陆什神情平静,语气冷漠:“您不会。” 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贺开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接起了电话。他闭着眼睛听着那头说话,嗯了一声,说了句“我马上过来”,手机从痉挛无力的手指间滑落,重重摔在地毯上。 窗外的烟花声停了,世界只剩下寂静。 贺开把脸埋在掌心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陆什打破了沉默:“我去帮您联系司机。” 他站起身来,贺开下意识伸手,却只抓到一角冰凉的衣服。 几分钟后陆什回来:“司机十分钟后到,您先换身衣服吧。” 贺开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像提线木偶般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腿却一软,直直向前倒去。陆什扶住他,发现他在发抖,身体像煮烂的面条般软得不像话,两侧额角处,苍白的皮肤已经被按出红痕。 扶他在沙发坐下,陆什道:“您先冷静一下,我去拿衣服。” 贺开脑子里一团浆糊,只凭本能行事。衣服出现在身边,他就木然地拿起来往身上套,发现不对劲,原来是忘了脱掉睡衣。扣子反反复复扣了许多次,却总是错位,直到一双手伸过来,帮他扣好。 他抓住那双手:“别分手。” 这两个字出口,他剧烈颤抖了一下,像被击中了。 陆什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旁的大衣递给他。 贺开木然地重复:“别分手,我会死的。” “您不会的。”陆什耐心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之前答应过您,分手时会给您接受的时间。我年后才会出发,这中间您想找我谈,都可以,没有说清楚的事情,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说清楚。现在您有事就先去处理,不要着急。好吗?” 贺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分手,等我……等我回来。” 车子疾驰在深夜的街道上,贺开把车窗全部降下,任由呼啸的寒风打了他满头满脸。 吹了一路的冷风,到了医院,他总算勉强冷静了下来。只要不去想那致命的“分手”两个字,他就能刀枪不入。 外公在睡觉前摔了一跤,当场失去意识,现在正在急救室抢救。方才那一连串的电话都是舅母打来的。 到了急救室门外,手术灯刚好熄灭,手术算是成功,后续需要静养。贺开让年纪大的外婆和舅母回家休息,他和一个小辈留在这里看护。 虽是夜深,但贺开异常的精神,他连夜安排了最好的心脑血管科医生,又询问了业内在这个领域顶尖的医生同学。同学在海外,两人许久未见,跨洋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嘘寒问暖。挂断后贺开脸上带着微笑,又想起司机的辛苦,发过去一个大红包。 ……还有什么? 他神经质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去阳台抽根烟,一会儿打个电话。后来又让秘书把年后要用到的合同发来,凌晨三点,他看那些合同看得聚精会神。 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似乎只要一停,就会有洪水猛兽将他吞噬。 天亮后,外公的情况转好,转入了普通病房。 有亲戚来接应,贺开便离开了医院。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敢深想,开着车漫无目的行驶在大年初一的街道上,所过之处皆是美满,只有他孤身寂寥。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连忙开车去了公司,迫不及待地钻入了文件堆里面。 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近二十个小时没有睡觉,贺开却觉得精神抖擞。他望着暗下去的天色,认为自己该吃东西,于是打电话在楼下餐厅订了饭菜。 等待途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原来是值班的保安例行巡查,看到亮灯以为是出了故障。贺开给了他大红包,又微笑着说了新年祝福的话语。保安惊喜地连声道谢。 饭菜送到后,贺开只吃了几口便全吐了,越吐越厉害,连胆汁和胃液都吐了出来。他捧起冰凉的水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突然自嘲地一笑。 够了,他想。 最令他煎熬的不是寂寥,不是恐惧,不是任何,而是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流动的时间、无情的时间……年后会走,年后是什么时候? 他用胶带遮住了屏幕右下角代表数字的时间,却遮不住一点点变暗的天色。 拨通了电话,他倒在沙发里,听着单调冰冷的机械音:嘟——嘟—— 每响一声,他的心脏就被捏紧又松开。 好在对方并没有让他听太久,响到第三声,电话便被接起了。 一贯清冷平静的语调:“贺先生。” 心酸和难过像潮水般涌了上来,鼻腔和喉口的酸楚就要决堤,贺开用力咬了口下唇,勉强找回声线,哑声道:“你说过,会和我谈。” “嗯。您今晚有空吗?” 贺开想,过去都是他一遍遍问陆什有没有空,这是陆什第一次问他有没有空,却只是为了和他分手。 他说了一家餐厅的位置,就在公司楼下。他没有力气开车或走路了。 陆什说好。 挂断电话后,贺开撑着沙发坐起身来,却一阵眩晕,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烧了,于是拉开抽屉找出感冒药,也没看日期和用量,随意抠出几粒就着冷水吞服下去。 来到餐厅包间,贺开让服务员拿来酒和杯子,三十六个小小的白酒杯,摆成方阵,他拿着分酒器专注地倒着酒,酒液盈满一个又一个的杯子。 陆什推门进来时,他正倒完最后一个杯子。 “坐。”贺开说,“我们边喝边聊,好不好?” 陆什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您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贺开低声嗯了一下,视线所及是对方的大腿和膝盖。他不敢抬头,生怕目光的接触会泄露他的软弱和不堪。 他端起一个酒杯:“第一杯,新年快乐……”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本来该在零点刚过的时候说的,可是……” 他自嘲一笑,举杯一饮而尽,把空了的酒杯口朝下放在一边。 陆什静默了两秒,也拿起一杯酒,递到唇边。烈酒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却仍是慢慢地喝完,把空杯子放到一边:“新年快乐。” 贺开拿起了第二杯酒:“第二杯,昨晚我情绪激动,说了一些不尊重你的话,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于“新欢”的胡乱猜测,他冷静下来一想便知道着实荒谬,上一次,陆什便因为他的乱猜和他提了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出现在脑中,贺开立刻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紧了紧衣服,却仍是全身发冷。 陆什道:“没关系。” 贺开拿起了第三杯酒,手指紧紧地握住杯茎,声音颤抖:“我还想问……” 这个问题卡在他的心头,好多好多年了,从陆什上初中时他就想问,在两人每一次争吵和冷战时他都想问,每一个难眠深夜的每分每秒他都想问——这个问题像一颗巨大无比的陈年肿瘤,梗塞在他的胸口,无数年,无数日月,让他坐也难安,睡也难安,几乎成为药石无医的顽疾。 可他竟一时间说不出口。 陆什道:“您可以问。” 贺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今晚第一次和青年对视,终于问出了口:“你是不是从初中起,就因为贺明光的事情而恨我,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我,对我好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恩?” 说完后他感到窒息,后颈一阵冰凉,就像那里正架着一把铡刀。 他紧紧盯着对方,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可令他惊讶的是,最先出现在青年脸上的情绪,竟然是一丝淡淡的疑惑。 “贺明光是谁?”陆什并没有等他的回复,“无论他是谁,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而去恨你?” 略一思索后,陆什反应了过来,又道:“他是你的父亲?你似乎告诉过我,一时没能想起来,抱歉。” 贺开突然想笑,他作茧自缚了那么多年,猜测陆什恨他。可到头来,陆什压根就不记得那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男人。 那么他这些年的畏缩、自卑与自厌又算什么呢? “很久之前你对我讲过,有关你家里的事情。”陆什端起一杯酒,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喝着,慢慢地说,“你说过,在你小时候,你的母亲因你父亲的精神虐待而自杀身亡,你筹谋了很久,利用你外公那边的力量,让你父亲彻底倒台,失去一切手段,被关进精神病院。” 他轻轻把酒杯放回桌上:“如果是这样,无论你父亲是否对我做过不好的事情,那么我的立场都应该是——我会与你一起去恨他,而不是因为他而去恨你。贺先生,是这个道理吗?” 贺开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手边已经有了四个倒扣的空酒杯。 当然是这个道理,多么通透的孩子,多么贴心的孩子,多好的孩子——原来陆什比他通透那么多,淤堵在他心口数年的顽疾,被陆什轻轻一句话就化解。 而这么好的陆什,是自己长大的,自己长成这么好的模样,他没有教导过,没有帮助过,没有陪伴过。 他做了什么呢? 陆什上初中时,两人爆发了第一次争吵。他觉得陆什在因为贺明光的事情而恨他,于是以工作忙碌为由,第一次没有去看望。时间越长,他觉得陆什恨他越深,所以愈发裹足不前,愈发疏远。 陆什上高中时,他没有接到那一通电话。 他又喝了一杯酒,冰凉的酒液在胃里激起灼痛,他却像感觉不到一般,只是脸色变得更为苍白。 “你不会因为他而恨我,那你……会因为那通电话恨我吗?”贺开低着头,看着酒杯里晃荡的酒液,“你高一那个暑假,和同学去乡下玩,遇到……房屋倒塌。后来在县里的医院做的手术,医疗水平落后,所以每到阴雨天你就会肩膀疼。当时……你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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