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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霁不管不顾跳下床,打开角落的衣柜,随手拿出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就往外冲。 “小霁!” 周岳追上来,扯他的胳膊:“闻霁!” “岳哥,我知道他家地址,你让我去,我问一句就回来,”闻霁说,“我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误会,这么莫名其妙就把人拉黑,实在太不礼貌了...” “有什么误会!”周岳也有些无名火起,“人家都把你拉黑了,你还找去干什么!他不就是一个客户,你不也就是为了赚钱做手术吗!现在手术做完了,客户没了就没了,你在坚持什么!” 闻霁摇头,不认同:“那不一样的,不是一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周岳喝他,“难不成你还真想和他谈恋爱去!” 闻霁把这话听进耳朵里,突地沉默了。 周岳的话句句扎心,却并没有说错。那话里的潜意思是,喻昉越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难不成你还真在妄想金钱交易之外的事。 遇到他已经是你好运,让你顺利做完手术,不至于负债累累。这不就是你的目的么?此时目的达成了,怎么又贪心想要更多。 贪心不足蛇吞象,胃口太大,要害死人的。 他低下头,安静下来,似乎是默认了周岳的说法。 周岳松口气。却不想一分钟后,闻霁又抬起头来,眼尾红着,不甘心地又讲:“你让我去吧,岳哥。你让我问明白,以后也不挂念了。不然我一直想...心里难受。” “小霁,你怎么想的?”周岳不再坚持拦他,只是面色有些复杂地问,“你真喜欢他?” “哪能啊,”闻霁自嘲笑笑,将刚刚曲解的周岳的话意讲出口,“我跟他,哪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就...看看。” 周岳心又是一软。不得不承认,面对闻霁的时候,心软好像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 他靠过去,向闻霁伸出一只手臂,让他搀着:“我带你去。” 闻霁眼睛笑成一道弯,点开聊天记录,打算翻找喻昉越之前发给他的地址,却意外发现聊天记录里也是一片空空。 这下没法再自欺欺人,说没有人对他的手机动过手脚。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避开周岳伸过来的手。而后抿抿唇,开口:“岳哥,你是不是动我手机了。聊天记录是你删的吗?” 周岳手臂一顿,停在半空,没有再尝试去拉他,却不说话。 闻霁的声音沉下去:“你说话。你跟我说,是怎么一回事。” “我逗他玩,手一滑,给清空了。”门口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和先前比起来,虚弱了点。 闻霁和周岳一齐望过去,陈骁脸上不带什么血色,一条胳膊吊着,纱布从小臂到肩膀缠了一路,刚好盖住一半的般若纹身。 他完好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插在兜里,靠在门框上,一如既往的痞子像:“我干的,跟他没关系。” 闻霁皱皱眉,犹豫着,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自己此时是不是该致以一句慰问。但陈骁刚刚的说辞实在有些令人难以接受,所以他还是率先问出口:“你逗他玩?为什么拿我的手机?”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对话,只有周岳沉默半刻,忍耐不住一般喊了一声:“陈骁!你来这干嘛?” 陈骁竖起食指,上上下下来回点了几圈:“急救室,住院部,楼上楼下的事,顺道过来看看。” 他好像没有受过伤似的,转头又搭上闻霁的话:“不就是个聊天记录么,路人一个,别太当真了。我真不一定就是害你,那人都‘骗子’、‘骗子’地叫你了,这聊天记录不删,早晚也要成了派出所那群条子调查你的证据。那帮人我熟得很,就那德行...” “什么骗子?”闻霁打断他,转头看周岳一眼,又转回来,不知道问谁,“他为什么说我是骗子?” 就算是他不告而别在先,对方凭什么在既不联系他也不去找他确认的情况下,就无缘无故喊他骗子? 他明明就连后事都交代好... 思来想去,能让他成为骗子的东西,也只剩那一只价值不菲的火机了。 毕竟他前脚在自己的口袋里发现了这东西,后脚就进了手术室。他想过亲手奉还,但喻昉越次日就去出差,没给他这个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要亲口解释清楚。其他的种种,亲吻拥抱近距离接触,如果实在不属于他,留不住就放它们走,他与喻昉越之间好聚,就算说再见也该好散。 他死了就算了,不能活着让喻昉越误会一辈子。 他跳下床,没再理会周岳,径直走到门口,和守在那的门神对峙:“让开,我要出去。回来再和你算账。” 陈骁嗤笑一声:“和我算账?想死呢你?” 他一闪身,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闻霁前脚迈出病房,后脚周岳追上来:“小霁...” 陈骁健康的那只手臂从兜里抽出来,握上他的腕子:“干嘛,你还陪着他去见情郎?” 周岳挥开他的手:“你少管我。” “我少管你?你自己伤好了么就在这蹦跶?”陈骁一把掀开他的外套,把他反手按到墙上,“老子这胳膊是为谁伤的,我凭什么不能管你?周老板,一个钟头都没到,这就忘了?” 闻霁回头看了一眼,脚步顿在原地,挪不动了。 周岳外套下面的白T上,星星点点地晕开了很多处血迹。腹部那块最大,像是曾把受伤的什么人抱在怀里,被鲜血浸湿了又风干。 闻霁眉头一皱:“他对你动手?你哪里受伤了?” 不等周岳开口,陈骁急着反驳:“他是我的人,我跟他动个屁的手,就你这还大学生的脑子?” “我的人”。 闻霁神经被敲打到一块似的,看了陈骁一眼。那人依旧大剌剌地扶着门框,没察觉出哪里不对。 两个男人之间如果用这样的称呼,足够暧昧了。直男讲话嘴上向来没什么把门的,说什么也从不过脑子。 他这样倒是符合闻霁的刻板印象。 闻霁下意识,顺便瞄了周岳一眼。 对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同性恋的敏感天经地义,但周岳紧张什么? 他分明就是在别扭,一言不发,嘴唇却快被咬白了。 周岳没接话,从陈骁和门框之间残存的缝隙挤出去:“我没事,衣服上不是我的血。我陪你去。” “你去什么你去,给老子回来。”陈骁把人拉回来,被瞪了一眼那刻又撒开手,却还是生硬道,“不许去。” 周岳这回只是默了他一眼,拾起闻霁的胳膊,要走。 “我叫人来送他去,行不行?”陈骁说着就要打电话,“保证他怎么去的,再怎么全须全尾地回来。” 周岳看一眼他,又看一眼闻霁,还是不放心:“我亲自去。” 把话撂这,这回是真头也没回地跟人走了。 “闻霁闻霁闻霁,什么都是他妈的闻霁!去去去,去你妈!”陈骁一句粗口爆出来,脚从医院走廊雪白的墙面上踢落一大块墙皮,“草!” 他气得肝颤,动作太大,洁白的纱布底下又渗出鲜红的血来。 自己和自己置了会气,还是认命似的掏出手机,打电话,交代人,跟紧了那两个人,有事汇报。 闻霁和周岳落座出租的后排,才意识到没有了聊天记录,他就算去过喻昉越的住处,此时也说不出具体的目的地来。 好在之前用过的打车软件里还留有记录。他直接拿给司机看,确认了目的地。 手机拿回来,闻霁看着屏幕,有些失神。 他没想过,睡了一觉醒来,能证明喻昉越在他的世界里存在过的唯一痕迹,竟然是一条条叫车记录。 “真是阔佬,”周岳下车后感慨,“这位置,要至少十万一个方吧?” 喻昉越那套房有多大来着? 闻霁只去过客房和按摩间,但只那两间加起来,就要数百万。 周岳一点都没说错,他和喻先生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来是道歉的,之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吧。 闻霁有些不甘心地想。 他突然问起:“岳哥,那只火机...你带没带在身上?” “没有,”周岳的脸色变了变,“你是不是要还给...” “没有,”闻霁却松了口气,又说,“但是该还的。等我还清欠你的手术费,就把那个打火机物归原主。” 多了一次可以侥幸见面的机会,多好。 之前来过很多次,门卫刚好是眼熟他的那一个,无痛将他放过了大门。 一周两次,连续一个多月,身体记忆带闻霁轻车熟路找到了那扇大门。 他抬手,尝试了好几次,才准确按上门铃的位置。 无人响应,他又按,依旧无人响应。 他愣了一下,说:“现在是工作时间嘛,没人在很正常的。” 说完,他顺着墙壁蹲下去:“我等一会吧。” 周岳从大门上撕下一张单子,在闻霁眼前甩出声响:“半个月前例行的安全检修就敲不开门了,小霁你不要告诉我你看不见这张纸。” 闻霁不说话。 他能看见,甚至看得很清楚。他只是选择性无视。 人都是这么矛盾吗,闻霁把自己关在封闭的世界里,想,看不见的时候想看见,等真的看见了,又恨不得自己一直瞎着算了。 这是他和喻昉越之间最后的联系,一旦被切断,就是真正的桥归桥路归路... 所以他宁可看不见。 喻昉越从半个月之前就不来这里了。那是什么节点,闻霁不用想也能够明白。 他在地上蹲了会,起立的时候,窗外的天都要黑了。周岳就站他身边,沉默地陪他等。 闻霁终于肯起身,扶着墙,跺了跺蹲麻了的脚,说:“岳哥,走吧。” “还来吗?”周岳问他。 “不来了。” 原本十分肯定的话,只几步路走到了电梯前,又改了口:“不来了...吧。” 周岳不再说话,电梯门开,叮咚一声,掩住他一声叹息。 闻霁经历了几次复查,终于在医院住满一个月后,顺利被批准出院。 眼睛没有大碍了,但运气不佳,平衡系统留下了一点术后并发症。发作起来和低血糖有些类似,眼前一黑,走不了直线,不过及时找到地方靠一下缓一缓,也没出过严重问题。 周岳帮他收拾出院的东西。毫不意外,那个花臂又跟过来。什么都不做,两手一甩,关公一样守在门口,看闻霁一脸苦大仇深的样。 闻霁嘴上一向不吃亏:“岳哥,你交出去的保护费,这是雇了个私人保镖,还是买了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难得陈骁不还嘴,只对着周岳勾勾手指:“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闻霁接过他手里叠了一半的衣服:“你去吧。不就这几件衣服了么,我自己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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