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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实话。 木生也不再追问。 * 今天的阳光的确很好,木生感觉到有温暖的触觉游过皮肤。 谢林川将他放到长椅上,椅子上被铺好了毛毯与软垫。 病人听到点滴架划过地面的声音,毛正义将他的药瓶推过来, 然后变回猫形,窝到他身边。 木生下意识去摸,只抬起手,就被谢林川握住了。 “不舒服?”他整只手臂被药浸得冰凉,谢林川握住了,放到手心里暖着:“……还冷吗?这里阳光好一点。” 木生愣了愣,摇头,对他笑了。 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应该是人民医院。 木生记得,只有命不久矣的患者病房外有阳台。 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自己肯定不是谢林川说的“睡了一会儿”这么简单。 这本是一个秘密,他一开始并不想让谢林川知道。木生一直都更喜欢戛然而止的死亡,好像一个休止符,或者人生中很轻易就能被翻过去的一篇。 他坚信这样的死亡比较容易被人忘却,随之而来的留给生者的痛苦也会少一些。 但谢林川还是知道了。 木生将下巴搁在谢林川的肩头。他看不见屋子里那些严阵以待的仪器和设备,在过去的七天里,它们不断地从死亡面前将他抢回来。 他一直昏迷不醒,身体里的所有器官都在衰竭。 无论是在被抢救还是仅仅是安静睡着,谢林川一直守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隔壁病房的患者是杨玉梅,调查局的人看守在那里,她的状况并不比木生好到哪去。 柳如是带阿庆来过一次人民医院,被消除了记忆的女孩儿只认得木生,却神奇地会在杨玉梅的病房外驻足一会儿。 木生睡的时间越来越久,谢林川开始抽烟。他机械地重复这个动作,希望感受到法力在药烟的压制下平静,结果却适得其反。 因为他背上的劫缚开始碎了。 这次的劫缚碎裂与十年前完全不同,十年前的劫缚碎裂更像是在一个很短的瞬间内遭到重击,只可惜这重击不够大,只能给这些暗红的纹路添上那么几条裂纹。 可这次,劫缚是一点一点、从裂口处慢慢碎掉的。 每一天,谢林川都能感到被压抑多年的法力如潮水一般澎湃着,顺着他的心脏流经血管,几欲爆发,却都被男人克制在边缘。 谢林川要感谢木生仍是人身,不会像混沌一样泯灭即消散,他们起码还有办法用人类的办法留下他。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谢林川知道,木生最终依然会离他而去。 “我想回家。”木生轻声说,他顿了顿:“……你都知道了。” “冬天临川会下雪,”谢林川却说,他搂着他,声音听不出悲喜:“树生山的花下过雪后会更香……到时候领你回去看。”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没说好与不好,只是问道:“你怎么不生气。” “我怎么不生气?”谢林川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他额头。 木生不回答,他的睫毛垂下来,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谢林川的手。 “你早知道有迷宫,所以才没甩开柳如是。”谢林川的声音很低:“木生,你怕不怕死?” 木生抬起眼,辩驳道:“他不会弄死我的。” 谢林川不说话。 他的沉默对于目盲的人来说是种惩罚。木生靠在他的肩头,他在这种安静里变的恐慌,甚至企图悄悄读一下谢林川的心。 可对于木生现在的身体来说,读心太勉强了。 谢林川终究是舍不得。他败下阵来,问:“疼不疼?” 这话终于让木生落了地。他轻呼出一口气,摇头,然后弯起唇角。 “没有。”他温柔地说:“……别怨我了。” 木生显然不知道谢林川透过监控看了全程,以为这样便算自己过了关。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头静静挨着谢林川。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死亡,这件事越来越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怀空,但他活着出来了。 这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替人历劫,不会有好死。 木生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衰败,可能下一秒他就会听不见也看不到。 这未免会让他想赶走谢林川。 他仰起头,看着谢林川的方向。 “我死掉变恶鬼好不好?” 他忽然极近温柔地说:“做一缕烟,很好放,我一直缠着你,你去哪我去哪,怎么也丢不掉。” 谢林川的心口狠狠一疼,几乎尝到胸腔里的血腥味。 他恨铁不成钢地搂紧木生,要骂却舍不得,闷闷地发了火:“不许变!堕鬼道要吃多少苦你知不知道?!你要做恶鬼,你还不如要我……” 他声音很凶。 木生吓到了,打了个哆嗦。 他犹豫着抬手摸他的脸,谢林川的话音就这么止住。 他怎么不知道木生的意思。木生的意思是: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为我伤心。 木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等他不再讲,就又道:“对不起。” 谢林川低下头,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木生摸到他的手,低头在他手心里亲了亲,后者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疼。” 木生轻拍他的后背,这几日下来他快瘦得脱了形,他把自己折起来,像一把柴一样被谢林川护着:“……也不死。” 谢林川似乎笑了,他低下头,亲吻木生的眼皮。 病人再次睁开眼,短暂失明带来的黑暗消退,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眼前的画面变得清晰,这里是医院。今天天气很差,天阴着,像是会下很大的雨。 他晃了晃神,看清谢林川通红的眼睛。 谢林川看上去比木生这个病人的状态还要糟糕,木生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微微扎手。 就连人体实验时那种钢筋搅烂脑浆的幻觉都没能让他觉得这么痛。木生用掌心贴上男人脸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别伤心。” 谢林川对他笑,这笑很苦。他的手贴着木生的后背,一下一下的,从后心捋到腰。 他摇摇头,吻病人眼下的软肉,什么也没说。 * 树生山上就此住上一神一兽。小白泽重伤未愈,只好劳烦谢林川建屋造房。 这事对神来说并不难办。谢林川挥挥手,白泽当晚便睡进软榻,天地昏暗,谢林川第一次点烛火,看到白泽安宁的睡颜。 这是天神第一次与谁共住。风餐露宿习惯的人,本以为会不适应生活在有一方瓦片遮挡天空的世界,可当他看到白泽睡熟,却又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天神与神兽都不需要睡眠。白泽贪睡,是和人类生活久了养成的习惯。 谢林川将烛放到床头,自己寻了另一方软榻,侧过身望着白泽。 那小兽显然是第一次变人形,清醒时说话走路倒还无什么大破绽,可等一睡着便不顾了。整个人团成一团,胳膊几乎搂着膝盖,人又瘦,后脊骨像是快要戳破那薄薄一层白莲花衣,振翅欲飞似的,看久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破蝶。 谢林川便笑,无声叹了口气,出去不知去哪儿寻了匹软和绒被,给熟睡的人裹到身上去。 他将烛火吹熄了,也学着样子闭上眼睛。 * 白泽与谢林川就这样成为了唯二会在夜晚睡眠的神。白泽是为了养身体,谢林川是因为白泽需要养身体。 隔日清晨,白泽被阳光晃醒,先看到距离自己大约半臂之隔的另一床榻上睡着的男人。 天神之姿大约都超凡脱俗,可众生都说,在这些超凡脱俗里,树生山上那位也是顶顶好的。 白泽愣了一会儿,安静地笑起来。 他将身上的绒被裹得紧了些,赤着脚跳下床,坐到谢林川身边。 谢林川睡的很拘谨,他把头摆得端正,没有用枕头,也没有盖被子。 这是他第一次陷入沉眠。白泽抬起手,指腹触碰到天神的睫毛。 触感很痒。 白泽的心跳的厉害,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病了,或者伤的更严重。 他捂着心口慢慢伏下身,将脸靠近谢林川的脸颊。 鬼使神差地,他凑过去,在男人脸颊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来的太突然,并且没有目击者——这是清晨,万物尚未苏醒。 白泽也被吓到了,他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嘴,嘴唇上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最终落荒而逃,离开小屋走了许久,到山顶的泉水那里去,装模作样地饮花瓣上的晨露。 在他逃出木屋的那一刻,装睡的天神醒了。 谢林川仰面看天,有屋顶的地方看不清云。 有鸟鸣越来越近,在他身旁立住,仔细看去,又叽叽喳喳地闹开。 谢林川不想理。 他摸了摸自己被吻的脸颊,皮肤上的柔软触感尚未消散。 谢林川确定以及肯定这是勾引。 ------- 作者有话说:小白泽:他对我好,亲亲 谢林川:(咬碎后槽牙警告自己他还小……)
第69章 养白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他很娇,因为年纪小几乎吃不得一点苦,食物只吃白莲最嫩的、不掺一点苦味的芯,水也只喝树生泉眼深处取的泉水。心口伤涂不得药, 只有一点点用温手帕将血水吸净, 偏偏又贪懒爱睡,总一会儿没注意睡久了就忘了弄, 污血染脏白衣, 又要换新的白莲花瓣, 几日下来不知道扯了多少去。 谢林川怕他这样下去糟蹋了那一池子花,自己拿着帕子给他弄。没照顾过人的天神怎么知道手轻手重, 哪一下弄痛他, 小白泽醒来还要哭鼻子。 谢林川不会哄人, 白泽一哭, 他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索性两眼一闭,就当自己看不见, 扭过头,该净帕净帕, 该煮水煮水, 该清伤清伤。 白泽自己哭累了,或者觉得也没有疼到要哭的地步,便吸吸鼻子, 趁谢林川不注意的时候贴到他的后背。 那时还是少年骨, 没长开,两臂勉强环得住谢林川。天神自顾自净手帕,听到白泽沉闷的哭腔。 “……你该有个名字了。” 谢林川忽然说:“凡人叫你白泽,你喜欢吗?” 白泽刚被人捅过心, 闻言打了一个冷颤,忙不迭摇头。 “那想个别的。”谢林川好像笑了。 白泽没有什么想法,他不回答,用额头在谢林川背上蹭。 给谢林川蹭烦了,捉过来到面前,白泽一下没得抱,眼神慌乱地往谢林川眼睛里一撞,登时又要掉金豆。 谢林川脑袋嗡一声,趁他掉眼泪前眼疾手快地把他两条胳膊放到自己腰侧环紧。 白泽果然不哭了。 谢林川拍着他后心,随口说:“你诞在树生山,不如就叫树生。哪日丢了,告诉人你叫什么,人家也能给你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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