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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郁也看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那错愕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讶,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看到依靠后的细微松懈。 贺凛没有立刻走向江郁,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不远处树荫下几个叼着烟、吊儿郎当晃悠的男人身上。那几个人也正打量着他,眼神不善。 贺凛对身后的特助低声交代了几句,特助点点头,朝那几个人走了过去。贺凛则迈步,走向江郁。 “你怎么来了?”江郁看着他走近,声音有些干涩。 “听说这边有点吵,过来看看。”贺凛的语气很平淡,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他的目光落在江郁微微攥紧的手上,那里骨节泛白。 就在这时,树荫下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特助正与那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说着什么,态度不卑不亢。那光头男人起初还梗着脖子,但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眼神里透出几分惊疑不定,偷偷朝贺凛这边瞄了几眼。 贺凛甚至没有朝那边看,他只是对江郁说:“外面晒,进去说。” 他的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镇定。江郁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边似乎被镇住的光头几人,沉默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艺术中心。 贺凛跟了进去。里面还在进行布展收尾,工人们看到他们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贺凛环视一圈,对江郁的项目助理说:“让大家继续工作,外面的事情不用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助理连忙点头,招呼工人们继续。 贺凛这才看向江郁:“具体什么情况?” 江郁深吸一口气,尽量简洁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和特助汇报的差不多,无非是借题发挥,阻挠项目进行。 “项目手续齐全,社区也是支持的吧?”贺凛问。 “嗯。”江郁点头,“街道和大部分居民都很欢迎。” “那就好。”贺凛淡淡道,“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 他的语气太过于理所当然,仿佛处理这种麻烦是天经地义。江郁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这两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更沉重,也更真实。 贺凛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那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他几乎想伸手,拂去他眉宇间的倦意。 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我先去处理一下。” 他走出艺术中心,特助已经回来了,低声汇报:“贺总,沟通过了。那几个人是附近一带游手好闲的,收了点小钱,被人当枪使。已经敲打过了,他们不敢再来了。背后撺掇的人,也查到了点眉目,是之前竞标这个社区改造失败的一个本地小开发商,心里不忿,使绊子。” 贺凛眼神冰冷:“把证据交给警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那个开发商,你去‘拜访’一下,让他安分点。” 贺凛重新回到艺术中心时,外面的闲杂人已经散了,工人们也恢复了正常工作,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 江郁站在一幅刚刚挂好的儿童画前,背对着门口。阳光从高窗落下,照亮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贺凛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解决了。”他轻声说。 江郁缓缓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眼神很复杂,不再是冰冷的隔阂,也不是全然的信任,而是一种……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的审视,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你……”江郁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他是怎么解决的,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只是看着贺凛,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说:“我总是……在处理这些事上,很笨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自我怀疑。 贺凛的心狠狠一揪。他想起江澄的话,想起他独自支撑画廊和照顾妹妹的艰难,想起他面对商场恶意和市井无赖时的无力。他一直以为江郁是坚韧的,是无坚不摧的,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看到,那坚韧外壳下的裂痕和疲惫。 “你不笨拙。”贺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只是……把所有的聪明和力气,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比如艺术,比如坚持,比如守护他在意的东西。 江郁怔住了。他看着贺凛,看着这个曾经带给他最深重伤害的男人,此刻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肯定着他最核心的价值。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一种无声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不再是亏欠与补偿,不再是仇恨与怨怼。 更像是一种,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起来的,笨拙而艰难的……理解,与支撑。 江郁率先移开了目光,耳根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转身,走向另一幅待挂的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却少了几分冷硬: “这边……差不多了。你……要看看孩子们的作品吗?”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不再是出于礼貌或无奈的邀请。 贺凛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片荒芜之地,仿佛终于迎来了第一场真正润泽的春雨。 他微微勾起嘴角。
第31章 孤注一掷的力量 城西老厂区的风波,像夏末一场急促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艺术中心的项目排除了人为干扰后,顺利推进,很快便迎来了开幕。那次事件之后,贺凛与江郁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更实在的东西。不再是贺凛单方面的、小心翼翼的靠近,江郁也开始以一种更自然、更不设防的姿态,允许他停留在自己的生活半径内。 他们会因为江澄那个“不着调”的妹妹偶尔一起吃饭,会在某些艺术活动上碰面时,进行几句关于展品的简短交流。贺凛甚至开始以“顾问”的身份,偶尔为画廊一些涉及商业合作或法律风险的合同提供建议——纯粹基于专业角度,不涉及任何资金往来。江郁起初还会客气地说“麻烦你了”,后来便渐渐习惯,只是在他给出关键意见后,会简短地道一声“谢了”。 这种变化细微而缓慢,像春日冰雪消融,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地貌。 初秋,画廊筹备一个与欧洲某重要美术馆的联合展览,进入了最紧张的冲刺阶段。江郁几乎以画廊为家,没日没夜地扑在布展、协调、审查细节上。贺凛看在眼里,却无法像处理社区纠纷那样直接插手。他能做的,只是在江郁又一次因为忙碌而错过饭点时,让熟悉的私房菜馆送一份清淡的餐食过去,附带的纸条上只有打印的“按时吃饭”四个字,没有落款。 他知道江郁能猜到是谁。而江郁,也的确每次都默默收下,没有退回。 这天深夜,贺凛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手机响起,是江郁画廊的固定电话。他心头莫名一跳,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却不是江郁,而是画廊的夜班保安,声音带着焦急:“贺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江先生他……他好像不太对劲!在库房里半天没动静,我敲门也没反应,我有点担心……” 贺凛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地址发我,我马上到。”他抓起外套,一边往外冲一边对电话说,“你试着再敲门,大声点!” 深夜的街道空旷,贺凛将车开得飞快,闯了好几个红灯。赶到画廊时,保安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在里面,反锁了!”保安指着里面。 贺凛用力拍打库房厚重的门板:“江郁!江郁!开门!听到回话!” 里面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贺凛。他不再犹豫,后退几步,猛地用肩膀撞向门板!厚重的实木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他肩膀生疼,却纹丝不动。 “钥匙!有没有备用钥匙!”贺凛低吼。 保安慌乱地摇头:“只有江先生自己有一把……” 贺凛眼神一厉,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放着消防斧。他二话不说,抄起斧头,对着门锁的位置狠狠劈了下去! “砰!砰!砰!” 沉重的劈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木屑飞溅,金属扭曲。 几下之后,门锁终于崩坏。贺凛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库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工作灯。江郁蜷缩在角落一堆废弃的画框和帆布中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胃部,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份展览流程表。他双眼紧闭,嘴唇被咬出了血痕,已然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贺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冲过去,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扶起江郁的上半身。 “江郁!江郁!醒醒!”他拍打着江郁冰冷的脸颊,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 江郁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涣散,焦距对准贺凛的脸时,似乎辨认了一下,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贺凛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江郁轻得让他心惊。他抱着人冲出库房,对吓呆的保安吼了一句:“叫救护车!指明去最近的市一院急诊!” 他等不及救护车,直接将江郁抱进自己车里,放到后座,系好安全带。江郁蜷缩在那里,像一片风中凋零的叶子,无声无息。 贺凛坐上驾驶座,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夜色。 去医院的路上,贺凛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疯狂盘旋——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再有事! 他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以最快的速度将车停在了市一院急诊门口,抱着江郁冲了进去。 “医生!救人!”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将江郁放在移动病床上推进了抢救室。贺凛被挡在了门外。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他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插入发间,指尖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保安赶来了,怯生生地站在不远处。贺凛挥了挥手,让他先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贺凛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着抓住医生的手臂:“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急性胃穿孔,伴有出血和轻微腹膜炎。病人长期饮食不规律,过度疲劳,是诱因。已经做了紧急处理,需要立刻手术。你是家属?” “我是!”贺凛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斩钉截铁,“我是他……爱人。签字,我来签!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钱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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