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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触感温热而干燥。江郁迅速收回手,抱着画册,低声道:“谢谢。” 贺凛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微凉触感。他蜷起手指,也回了句:“不客气。” 江郁抱着画册坐到沙发上,慢慢翻看起来。贺凛则像往常一样,坐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室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偶尔敲击的轻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郁翻着画册,目光却有些游离。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对面沙发上的贺凛。贺凛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只是眉宇间那道因为长期蹙起而形成的浅痕,依旧清晰。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针织衫,不再是以前那种一丝不苟、带着距离感的昂贵西装,整个人似乎也随着这慢下来的节奏,沉淀下了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贺凛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 江郁立刻垂下眼帘,假装认真看书,耳根却微微发热。 贺凛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快又隐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 一种微妙的气流在安静的空气里无声涌动。 又过了几天,江郁的精神好了许多,可以在公寓里稍微走动。傍晚,贺凛带来了一份需要他过目的、画廊与海外美术馆合作项目的补充协议初稿。 “李律师看过了,基本没问题,但有些细节涉及你的专业范畴,他觉得还是你亲自确认一下更稳妥。”贺凛将文件递给他,语气公事公办。 江郁接过,坐在餐桌旁仔细翻阅起来。贺凛则坐在对面,没有离开,也没有打扰他。 看到某一处关于展览作品保险和运输责任的条款时,江郁的眉头微微蹙起,拿起笔在旁边做了个标记。 “这里有问题?”贺凛问。 “嗯。”江郁头也没抬,指尖点着条款,“对方想把运输途中的意外风险完全转嫁给我们,这不合理。而且保险理赔的认定标准太模糊,容易产生纠纷。” 他的语气专业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贺凛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样的江郁,不再是病床上那个苍白脆弱的琉璃娃娃,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在属于他的领域里,敏锐、坚韧、闪闪发光的画廊主。 “我让法务按你的意见重新拟订这条。”贺凛立刻说。 江郁“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等他全部看完,标注完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小时。他将文件递还给贺凛。 贺凛接过,看着上面清晰有力的笔迹和精准的批注,点了点头:“我明天就让法务处理。” 这时,保姆已经做好了晚饭,摆上餐桌后便默默离开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相对无言地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江郁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贺凛,开口问道:“贺氏最近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海外并购,还顺利吗?” 贺凛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江郁很少过问他商业上的事情。他点了点头:“差不多了,还在走最后的反垄断审查程序。” “嗯。”江郁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状似无意地说,“那个国家的工会势力很强,注意劳工安置方案,容易出问题。” 贺凛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江郁会知道这个项目,更没想到他会提出如此具体而内行的建议。这个细节,连他手下的项目团队都差点忽略,是前不久才由当地顾问紧急提出的风险点。 他看着江郁平静吃饭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只是随口一提。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猝然涌上贺凛的心头,酸涩,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喉咙。 他知道了。江郁并非完全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他或许……也通过某种方式,在关注着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语言都更让贺凛感到震撼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喜悦。 “好。”贺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发紧,“我会让他们重点跟进。” 江郁没再说话。 吃完饭,贺凛收拾好碗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江郁,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 谢谢你的提醒。 谢谢你的……关注。 江郁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应。 贺凛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公寓里重归寂静。江郁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贺凛的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不知道自己和贺凛现在这样算是什么。 不是朋友,不是恋人,更不是仇人。 像两条曾经交汇又激烈分离的河流,在各自奔涌了漫长而痛苦的旅程后,被迫流入同一片狭窄的河谷。水流依旧带着过去的泥沙,河床下布满碰撞留下的伤痕,但水面,却不得不维持着一种暂时的、风平浪静的假象。 或许,这就是“算了”之后,他们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状态。 江郁收回手,转身走回客厅。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不再是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踽踽独行。
第35章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 时间在江郁公寓那方安静的空间里,如同窗台上的光影,缓慢而确凿地移动。贺凛每日傍晚的造访,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他带来的不再仅仅是病号餐,有时是一束搭配得恰到好处的鲜切花,有时是几本新出版的艺术评论,有时甚至只是一碟城外老字号买来的、爽口开胃的酱菜。东西都不贵重,却总能恰好搔到江郁需求的痒处。 江郁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偶尔也能在公寓里走动更久。他依旧话不多,但对贺凛的存在,已然从最初的默许,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习惯。他会自然地接过贺凛递来的书,会在他摆放餐食时,坐在餐桌旁安静地等待,甚至在某次贺凛不小心打翻水杯时,极其自然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一种诡异的、近乎日常的平静,笼罩着他们。 这天,贺凛带来了一盆小小的、造型别致的文竹,替换掉了窗台上那盆已经有些凋谢的南天竹。 “看着清爽。”他摆放好,言简意赅地解释。 江郁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画廊送来的报表,闻言抬眼看了看。翠绿的文竹纤细挺拔,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羽叶,确实为这间过于冷清的房间增添了一抹生机。他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那文竹上停留了几秒,又回到了报表上。 贺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去厨房准备晚餐。他最近开始尝试自己动手,跟着营养师给的食谱,做一些更简单的菜式。厨房里传来轻微的、略显笨拙的切洗声。 江郁看着报表上的数字,耳边是厨房里规律的声响,鼻尖隐约萦绕着食材清洗后干净的青气。他忽然有些走神。这种充斥着烟火气的、平淡无奇的傍晚,是他过去许多年里,几乎未曾体验过的。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让人几乎要沉溺进去的安宁。 晚餐时,贺凛做的是一道清蒸鲈鱼和一道白灼菜心。卖相普通,但火候掌握得意外不错,鱼肉鲜嫩,菜心爽脆。 “味道还行?”贺凛看着他动筷,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郁细细咀嚼着,点了点头:“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贺凛的眼底却瞬间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掩去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吃完饭,贺凛收拾厨房,江郁则走到窗边,看着那盆新换的文竹。夕阳的余晖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 “过几天,”江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打算回画廊看看。” 贺凛正在擦灶台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江郁的背影。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医生建议再静养一周。” “我知道。”江郁转过身,面对着他,“只是去看看,不处理具体事务。” 他的语气很坚持。贺凛了解这种坚持。他点了点头:“好。我送你。” 这一次,江郁没有拒绝。 回画廊那天,是个多云天气。贺凛开车送他过去,车停在画廊对面的街角。他没有下车,只是看着江郁独自一人,慢慢穿过街道,走向那扇熟悉的玻璃门。 画廊的助理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关切。江郁对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了进去。 贺凛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在画廊里缓慢走动的身影。看他停在某幅画前驻足,看他与助理低声交谈,看他因为久站而微微蹙眉,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腹部。 贺凛的心也跟着那动作微微一紧。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江郁的世界终究不在这小小的公寓里。那片由色彩、线条和梦想构筑的疆域,才是他真正归属的地方。 而他,只是一个徘徊在边界之外的守望者。 江郁在画廊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回到车上时,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是清亮的,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雨水的滋润。 “还好吗?”贺凛发动车子,轻声问。 “嗯。”江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有点累,但……很好。” 贺凛不再说话,将车开得平稳。 自那以后,江郁开始逐步恢复工作。起初只是每天去画廊待一两个小时,后来渐渐延长。贺凛依旧每日接送,准备晚餐,只是晚餐的地点,有时又变回了江郁的公寓。 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轨道。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和谐。 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 贺凛因为一个临时的重要视频会议,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才到江郁公寓。他按响门铃,里面却迟迟没有回应。打江郁手机,也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贺凛。他立刻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这钥匙是江郁上次胃病复发后,默许他保留的,以备不时之需。 公寓里静悄悄的。贺凛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向卧室。 江郁不在卧室。他又推开书房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江郁。 江郁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支画笔。他面前的画架上,搁着一幅未完成的水墨小品,笔法疏朗,意境空灵。但他此刻的状态却极不对劲,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握着画笔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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