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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郁!”贺凛冲过去,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江郁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费力地抬起眼皮,眼神涣散,焦距对了好一会儿才集中在贺凛焦急的脸上。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贺凛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江郁比上次轻了些,抱在怀里,那份重量却更让贺凛心痛。他抱着人冲出门,甚至来不及换鞋,直接开车奔向医院。 急诊,检查,诊断。依旧是劳累和免疫力下降引起的急性高烧,伴有轻微脱水。医生看着贺凛,语气带着责备:“病人胃部手术恢复期,身体还很虚弱,需要绝对静养,怎么能让他过度劳累?” 贺凛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承受着医生的责备,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 江郁被送入病房输液。贺凛守在外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无力感和自责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他总是这样。总是在江郁最需要的时候,显得那么无能。明明说过要保护他,却连让他好好休息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他以为每日的餐食,偶尔的陪伴,就是补偿,就是守护。却忘了,江郁要的,从来不是这些细枝末节的照顾,而是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在他热爱的事业里翱翔的天空。而他,非但不能给他这片天空,反而可能因为自己这份过于沉重的“守护”,成了拖住他翅膀的枷锁。 贺凛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说病人醒了,烧退了一些,情况稳定了。 贺凛抹了把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着,才推门进去。 江郁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着贺凛走进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难掩的憔悴,沉默着。 贺凛走到床边,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干涩地问了一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江郁摇了摇头。他看着贺凛,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贺凛,”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你不用这样。” “不用把我当成一个易碎品,每天小心翼翼地守着。”江郁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有我的工作,我的责任。累了,病了,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该承受的后果。与你无关。” 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贺凛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原来,他所以为的陪伴和补偿,在江郁眼里,依旧是一种越界的负担。江郁不需要他事无巨细的照顾,不需要他亦步亦趋的守护。他要的,是贺凛退回到一个恰当的位置,给他呼吸的空间,给他飞翔的自由。 哪怕那飞翔,可能会再次让他受伤。 贺凛看着江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彻底明白了。 “算了”之后,不是重新开始。 而是划清界限。 他缓缓地、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破碎的声音: “我……明白了。” 他之于江郁,或许永远只能是一个远远的、沉默的背景。他可以提供帮助,但不能介入生活;可以存在,但不能靠近。 这才是江郁想要的,“算了”之后,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 贺凛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未动。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抬起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连绵不绝的钝痛。 不知道是为了那被迫再次独立的自己,还是为了门外那个,似乎永远也学不会如何正确去爱的……笨蛋。
第36章 不堪一击的内里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贺凛失魂落魄的背影。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将他彻底隔绝在外。江郁那句“与你无关”,比任何锋利的刀刃都更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外壳,露出底下血淋淋、不堪一击的内里。 他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算了”不是重新开始的门票,而是驱逐他出境的判决。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示好,在江郁那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困扰和负担。 贺凛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四肢冰凉,才僵硬地站起身。他没有再回病房,只是给特助发了条信息,让他安排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然后便驱车离开了医院。 接下来的日子,贺凛果然如他所“明白”的那样,彻底退回了阴影里。 他不再每日出现在江郁的公寓,不再准备那些费心熬煮的餐食,甚至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他只是通过特助,确保江郁出院后的一切物质需求都被无声无息地满足——公寓定期有保洁打扫,冰箱里永远塞满新鲜食材,画廊有任何需要协调的资源,总会在江郁开口前就被提前打通关节。 他像一台精密的幕后机器,抹去了自己所有的存在痕迹,只留下运转良好的结果。 江郁的生活似乎恢复了真正的“平静”。他回到了画廊,投入到积压的工作中。身体在精心调养下逐渐康复,脸色重新红润,眉宇间那份属于艺术家的专注神采也日益回归。 只是,偶尔在傍晚离开画廊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街角某个固定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不再有熟悉的黑色轿车等候。回到公寓,推开门的瞬间,迎接他的也只有一片寂静,和窗台上那盆长势良好的文竹。 他会在餐桌前独自吃饭,味道很好,是熟悉的那家私房菜馆的手艺。他会翻阅贺凛之前送来的、他还没看完的艺术书籍。一切似乎都和以前一样,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少了那份沉默却沉重的注视,多了几分……过于宽敞的自由。 这种自由,起初让人松一口气,随即却带来一种莫名的空落。像习惯了某种背景噪音,一旦消失,四周便安静得令人心慌。 江郁试图将这种不适归因于生病的虚弱和习惯的惯性。他更加投入地工作,用繁重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缝隙。 这天,画廊接下了一个为某高端酒店集团定制艺术品的项目,金额巨大,要求也极为苛刻。对方派来的项目负责人是个四十岁上下、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女人,姓秦。秦女士对艺术颇有见解,但性格强势,控制欲极强,对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挑剔,沟通起来异常艰难。 几次会议下来,连江郁都觉得有些心力交瘁。对方在艺术家选择、作品风格甚至安装细节上处处掣肘,却又提不出建设性意见,只是不断否定。 又一次不欢而散的沟通后,江郁独自留在会议室,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副手小心翼翼地进来,欲言又止。 “江总,秦女士那边……是不是太为难人了?这样下去,项目进度肯定受影响,而且……”副手叹了口气,“我听说,他们集团内部对这个项目也有不同声音,秦女士压力也很大,所以才会这么吹毛求疵。” 江郁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但这种商业上的博弈和人际纠缠,恰恰是他最不擅长,也最厌烦的领域。若是以前…… 他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想想办法。”他打发走副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简短,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张明远,XX集团董事局主席秘书。】 江郁怔住了。XX集团,正是那家酒店集团的母公司。张明远这个名字,他隐约在财经新闻上见过,是那位以铁腕著称的董事局主席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这条短信,没有署名,但发送的时机和内容,指向性太过明显。 只有他,有能力如此迅速地拿到这个层级的联系方式,也只有他,会用这种不打扰他、却又在他最需要时递上工具的方式。 江郁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他看着那个号码,内心挣扎。 最终,理性的判断压过了那点莫名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江郁表明身份和来意,对方的语气起初公事公办,但听到是“江郁画廊”和那个酒店艺术项目时,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江先生的事情,我们有所耳闻。秦经理那边,可能是沟通上有些误会,我会和她了解一下情况。请您放心,集团对这个艺术项目是非常重视和支持的。”张秘书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已经传达得很清楚。 挂断电话后不到半小时,秦女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对之前的“沟通不畅”表示歉意,还对江郁提出的几个核心方案表示了高度认可,后续的推进瞬间变得顺畅无比。 问题解决了。兵不血刃。 江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沉甸甸地压着他。 他厌恶这种依靠别人力量解决问题的感觉,尤其厌恶这力量来自贺凛。这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无能,依旧被困在某种无形的藩篱里。 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否认,贺凛提供的帮助,精准、高效,且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的尊严和主导权。他没有出面,没有施舍,只是在他快要被淤泥淹没时,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根结实的树枝。 这种沉默的守护,比以往任何轰轰烈烈的“补偿”都更让江郁感到……无所适从。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落在那一排贺凛之前送来的艺术书籍上。他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本,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枚素净的书签。他拿起书签,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是某种艺术评论的摘抄,关于“破碎与重构”的美学探讨。字迹挺拔有力,是贺凛的笔迹。 江郁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小字,冰凉的纸片仿佛带着一丝残留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贺凛似乎很久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周慕白”这个名字了。也没有再试图解释过去,或者追问未来。 他只是在那里。 在他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 用一种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定义的方式,存在着。 江郁闭上眼,将书签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发现自己开始看不透贺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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