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或许,他从未真正看透过。 那个曾经只会用强权和无知伤害他的男人,似乎真的在学着用另一种方式,笨拙地、沉默地,靠近他。 而他自己筑起的那道冰墙,在日复一日的无声侵蚀下,是不是……也开始有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光海无声流淌。 江郁站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却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茫茫的迷雾中央。 前路未知,退路已断。 而那个他一直试图推开的人,却仿佛成了这迷雾中,唯一隐约可见的、沉默的坐标。
第37章 久久未散 酒店艺术项目的风波,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沉下去,便再无声息。秦女士那边变得异常配合,项目推进顺畅得不可思议。画廊上下都松了口气,只有江郁,心头那份滞涩感,久久未散。 他不再试图去剖析那条短信背后的动机,也不再深究贺凛这种“隐形”守护的边界在哪里。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一件接一件的策展、一笔接一笔的交易,填满日程表的每一个空格。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在艺术圈里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江老板,仿佛前段时日那个在医院里苍白脆弱、在公寓里沉默用餐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只是,偶尔在深夜离开画廊,独自驾车穿过空旷的街道时,他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后视镜。或者,在某个需要应酬的场合,面对难缠的合作方,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贺凛,会如何处理? 这念头往往刚一冒头,就被他强行摁灭。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联想,更厌恶因此而在心底泛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类似于依赖的情绪。 贺凛依旧没有出现。他像彻底从江郁的日常生活中蒸发了一般,只留下无处不在的、被妥善安排好的便利。画廊需要拓展海外渠道,便有顶尖的咨询公司主动接洽;江郁看中某位新兴艺术家,总能在拍卖会上以合理的价格顺利拿下;甚至连他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都“恰好”引进了他偏爱的一款稀有咖啡豆。 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江郁心知肚明,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时来运转。 时间滑入深秋。城市被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装点,空气里多了几分凛冽的清爽。 江郁接到一个国际双年展的策展邀请,意义重大,他需要亲自飞往欧洲进行前期考察和洽谈。行程定在下周。 出发前三天,他正在画廊核对最后的行程细节,助理内线电话进来,语气有些古怪:“江总,前台有一位……贺先生的特助,说有东西要亲自交给您。” 江郁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让他进来。” 特助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旧的紫檀木长盒,神色恭敬:“江先生,贺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江郁看着那个木盒,没有接:“这是什么?” “贺总说,是物归原主。”特助将木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上,便躬身退了出去,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郁一人。他盯着那个散发着淡淡木香的盒子,良久,才伸出手,打开了盒盖。 里面铺着深蓝色的丝绒衬垫,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宣纸画轴。 江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画轴,缓缓展开。 墨色苍润,笔意遒劲,山水氤氲间,自有一股磅礴之气。右下角的钤印和题跋,赫然是那位他已故恩师——国内画坛泰斗林老先生早年的手笔! 这幅《春山烟雨图》,是林老当年最为珍视的习作之一,也是江郁入门时,临摹过无数遍的范本。后来林老去世,这幅画在遗产分割中不知所踪,成为江郁心中多年的遗憾。他曾在多个拍卖行留意,却始终杳无音信。 贺凛是怎么找到的?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送来? 江郁的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温润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老师当年运笔时的呼吸。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对恩师的怀念,对往事的唏嘘,还有对贺凛这番举动的……茫然。 他是在示好?还是在提醒他什么? 手机在一旁震动起来,打断了江郁的思绪。是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提醒信息。 他看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春山烟雨图》,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迟疑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贺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喂?” “……是我。”江郁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贺凛应了一声,等待着他下文。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背景音里,能听到贺凛那边隐约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似乎正在工作。 “那幅画,”江郁深吸一口气,开口,“谢谢。” “物归原主而已。”贺凛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又是一阵沉默。 江郁看着窗外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终于说出了打电话的目的:“我下周去威尼斯,参加双年展前期会议。” “……嗯。”贺凛的声音顿了顿,“一路顺风。” “那边……”江郁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几个当代艺术的私人收藏馆,很难预约。听说……你对那边比较熟?” 这话问得极其迂回,甚至有些没头没脑。但电话那头的贺凛,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下来。 电话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贺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也清晰了些: “你把行程和想看的馆列给我。我来安排。”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好。”江郁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感觉掌心有些潮湿。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忐忑,又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弥漫开。 他终究,还是主动越过了那道自己划下的界限。 不是因为那幅《春山烟雨图》,也不是因为那些无声的便利。 或许,只是因为,在那个需要帮助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第一个想到的,能毫无负担开口求助的人,只剩下贺凛。 而贺凛,没有让他失望。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施舍。 他只是接住了他抛过来的信号,然后,给出了一个确定的回应。 像在茫茫大海上,两艘各自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小心翼翼地,对上了彼此的灯语。 虽然风浪未息,前路未知。 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孤独。 江郁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 威尼斯,或许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第38章 当代艺术藏馆 水城威尼斯的秋日,带着一种褪尽盛夏喧嚣的沉静美。空气湿润,裹挟着海藻、古老石墙和咖啡的混合气息。贡多拉在幽绿的水道中穿行,船夫的吟唱悠远寥廓。 贺凛的安排一如既往的精准高效。江郁抵达下榻的酒店时,所有通关、交通事宜都已办妥,甚至连他惯用的那款小众香氛,也提前在套房里点燃。更让江郁意外的是,书桌上放着一份极其详尽的资料,不仅包括那几个难预约的私人收藏馆的背景、核心藏品介绍,还有馆主或负责人的性格分析、近期关注点,以及几条备选的、能投其所好的沟通切入点。 这不再是简单的资源提供,而是近乎战略级的辅助。江郁翻阅着那些打印整齐的纸张,指尖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贺凛似乎将他商场上的那套谋略,无声无息地移植到了这片艺术的战场,只为替他扫清障碍。 他没有打电话道谢,只是在次日清晨,按照资料上的建议,穿戴整齐,前往第一个目标——隐匿在一条僻静水道尽头、由一位脾气古怪的老伯爵掌管的当代艺术藏馆。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老伯爵对江郁提出的几个关于某位冷门北欧艺术家的见解颇为赞赏,破例让他参观了非开放区域,两人甚至就东方水墨与西方极简主义的融合聊了许久。离开时,老伯爵亲自将江郁送到门口,约定下次再来威尼斯,务必再来做客。 站在藏馆门口,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道,江郁深吸了一口微咸的空气,心底第一次对贺凛的这种“介入”,生不出丝毫反感,反而有一种……被精准托举的踏实感。 双年展的前期会议密集而冗长。各国策展人、艺术家、评论家聚集一堂,观点碰撞,暗流涌动。江郁凭借其专业的素养和画廊日益提升的声望,在会议中并不落下风,但也真切感受到国际顶级舞台的竞争压力。 一次会议间隙,他在休息区偶遇了一位熟人——林薇薇。她是国内顶尖艺术杂志的王牌记者,性格泼辣,眼光毒辣,与江郁相识多年,也算得上是能说几句真话的朋友。 “江郁!真是你啊!”林薇薇端着咖啡走过来,一身利落的职业装,笑容明媚,“刚才听你发言,可以啊,气场越来越足了。” 江郁笑了笑,与她寒暄几句。 林薇薇打量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语气:“哎,我说,你跟贺凛……现在什么情况?圈里可都传遍了,说他为了你,把周家都掀了个底朝天,自己差点没折进去。现在这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江郁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情况。普通朋友。” “得了吧你。”林薇薇撇撇嘴,“普通朋友能帮你把‘观潮阁’的老伯爵都搞定?那老头儿出了名的难搞!贺凛为了你,可是把他家祖上三代那点欧洲艺术圈的人脉老底都翻出来用了吧?” 江郁沉默着,没有否认。 林薇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认真了些:“江郁,说真的。贺凛以前是混蛋,该千刀万剐。但看他现在这架势……怕是真栽了。你呢?就这么晾着?” 江郁抬起眼,望向窗外威尼斯错落的屋顶和纵横的水道,目光有些悠远:“薇薇,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厉害的金缮手艺补起来,裂痕也还在。” “那就不要补了呗。”林薇薇耸耸肩,“就当是个新物件,重新开始盘。” 重新开始?江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谈何容易。 会议最后一天,有个官方举办的交流酒会,在一座临水的古老宫殿举行。水晶灯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江郁端着酒杯,与几位国际策展人交谈,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入口处。 然后,他看到了贺凛。 贺凛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蓝色暗纹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符合此地氛围的慵懒贵气。他显然刚到,正与酒会的主办方之一、一位意大利知名的艺术基金会主席握手寒暄,姿态从容,游刃有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3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