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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了。”江郁系好安全带,语气客气而疏离。 贺凛“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他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深色的羊绒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开车的样子很专注,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一路无话。只有舒缓的古典乐在车内流淌。 直到车子驶出市区,进入相对空旷的公路,贺凛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那边路况比较复杂,最近又在修路,你自己叫车不方便。” 像是在解释他为何“顺路”。 江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胃还疼吗?”贺凛忽然又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江郁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腹部。“……还好。” “药按时吃了?” “……嗯。” 对话干巴巴的,像挤牙膏。但那种被默默关注着的感觉,却像细小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渗入江郁冰封的心湖。 目的地到了。是一处由旧农场改造的艺术园区,环境清幽。江郁下车,道谢。 “几点结束?”贺凛扶着方向盘,看着他问。 “不确定,可能要到下午。” “我等你。”贺凛说得理所当然,“这边叫不到车。” 江郁想说他可以叫网约车,但对上贺凛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工作室。 艺术品修复涉及大量精细和枯燥的环节。江郁和负责人就几件关键展品的色彩还原度、材质老化处理以及最终打光方案反复讨论、试验,时间不知不觉就滑到了午后。 等他终于敲定所有细节,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出工作室时,夕阳已经西斜。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 贺凛靠在车边,指间夹着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青白色的烟雾在傍晚的微风中袅袅散开。他望着远处沉入地平线的落日,侧影在暖金色的光晕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孤独。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掐灭了烟。“完了?” “嗯。”江郁走过去,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 “饿不饿?”贺凛拉开车门,“这边有家不错的农家菜,材料很新鲜,味道也清淡。” 他再次没有给江郁选择的机会,直接定下了行程。 餐厅离得不远,隐藏在一片白桦林后面,是栋很有年头的木屋。内部装修质朴温暖,壁炉里跳动着真正的火焰。贺凛显然提前打过招呼,老板娘热情地将他们引到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菜单递上来,贺凛直接推给江郁:“看看想吃什么。” 江郁没什么胃口,随意点了两个素菜。贺凛拿过菜单,又加了两个招牌的炖菜和一份汤,特意叮嘱:“少油,不要放味精。” 等菜的时候,两人之间依旧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车里那样紧绷,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窗外是暮色四合的白桦林,窗内是壁炉温暖的噼啪声。 菜很快上来,果然清淡可口,带着食材本身的原味。江郁本来没什么食欲,不知不觉也吃了不少。贺凛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距离较远的菜,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味道怎么样?”贺凛问。 “挺好。”江郁低头喝着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桦林深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地灯,像散落的萤火虫。回城的路上,江郁因为吃饱了有些昏昏欲睡,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车速似乎慢了下来,然后,一件带着体温和熟悉气息的大衣,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他猛地惊醒,对上贺凛看过来的目光。 “睡吧,到了叫你。”贺凛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江郁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没有拒绝,重新闭上眼睛,将半张脸埋进带着贺凛气息的大衣里,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包裹感。 这一次,他很快就沉入了睡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深沉而宁静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 “江郁,到了。” 他睁开眼,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他工作室的楼下。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和灯火。 他身上还盖着贺凛的大衣。他坐直身体,将大衣递还回去:“谢谢。” 贺凛接过,随手放在后座。“看你睡得沉,没吵你。” 江郁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江郁。”贺凛又叫住他。 贺凛看着他,车窗外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别太累。身体要紧。”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这样一句简单到极致的叮嘱。 江郁的心,却因为这句话,再次剧烈地悸动起来。他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他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贺凛的车子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最终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来,带着晚春的凉意,但他却感觉不到冷。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大衣的温度,和那个人笨拙却实在的关心。 他抬起头,望向柏林夜空稀疏的星辰。 裂谷依旧在那里,深不见底。 但此刻,站在悬崖边的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感受到呼啸的冷风和坠落的恐惧。 也许,谷底并非一片漆黑。 也许,真的会有星光,愿意照亮那崎岖的、通往彼此的路。 他转身,走向那栋亮着灯火的工作室。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沉稳。
第56章 以后都有我在 《余烬与回响》的布展进入最后冲刺,压力呈指数级增长。江郁几乎长在了场馆里,协调灯光调试音效,确认每一件展品的最终位置,应对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睡眠被压缩到极致,咖啡因成了维持清醒的唯一燃料。 这天深夜,他正和迭戈调试主展厅那个复杂的三维投影装置,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他脸色瞬间白了白,额角渗出冷汗,下意识地用手按住。 “江?你没事吧?”迭戈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江郁咬牙强撑,“继续。”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带着薄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这叫没事?” 江郁猛地回头,看到贺凛不知何时站在了展厅入口。他穿着一身与这杂乱工地格格不入的挺括大衣,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按着胃部的手和苍白的脸。 “你怎么来了?”江郁有些愕然,下意识想站直身体,却被更剧烈的疼痛扯得弯下腰。 贺凛没回答,直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腻。他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 “温度不对,胃疼?”贺凛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他不再给江郁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把夺过他手里攥着的对讲机扔给旁边目瞪口呆的迭戈,然后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贺凛!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江郁又惊又怒,挣扎起来。展厅里还有其他团队成员,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闭嘴。”贺凛低头瞪了他一眼,手臂收得更紧,不容置疑地抱着他往外走,“你需要休息,立刻,马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违抗的强势。江郁所有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徒劳。 贺凛直接将他塞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油门一踩,车子驶向他在柏林的公寓——不知他何时在这里置办了产业。 公寓是顶层的复式,视野极佳,装修是现代奢华的风格,但此刻江郁无心欣赏。他被贺凛半强制地按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平日里冷峻逼人的男人,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迅速地翻出医药箱,找出胃药,倒了温水,递到他面前。 “吃药。”命令式的口吻。 江郁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焦灼,所有抗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默默接过药片和水杯。 吃完药,贺凛又拿来一条柔软的薄毯,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身上。“在这里等着。” 他转身进了开放式厨房。很快,里面传来洗切炖煮的细微声响。江郁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闻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食物温暖的香气,紧绷的神经和疼痛的胃部,竟奇异地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卧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蓬松的羽绒被。窗外天光已亮。 他坐起身,胃部的疼痛已经缓解大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贺凛凌厉的字迹: 【粥在厨房温着,记得吃。今天不准去场馆,我已经跟你团队打过招呼。】 落款只有一个字:【贺。】 霸道,专横,却……让人无法生气。 江郁走到厨房,看到智能保温锅里果然温着熬得软糯香滑的鸡丝粥。旁边还放着几样清爽的小菜。 他盛了一碗,慢慢吃着。粥的温度刚好,味道清淡适口,是他很久没有尝到的、属于“家”的味道。 手机震动,是安娜发来的信息,语气兴奋:【江!贺总派了他公司的顶级项目管理团队过来支援!天啊,效率太高了!那些卡了我们好久的问题一下子全解决了!你好好休息,场馆这边放心!】 江郁看着信息,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接下来的几天,贺凛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强势介入他的工作和生活。 他不再询问,而是直接行动。 江郁熬夜,他会直接关掉工作室的灯,把人扛走。 江郁忘记吃饭,他会准时出现,带着精心准备的、符合他胃口的餐食。 场馆遇到任何技术或资源难题,不等江郁开口,贺凛手下那支精英团队就已经高效利落地解决完毕。 他甚至搞定了江郁一直头疼的、那位以难缠著称的德国老牌艺术评论家,让对方主动联系江郁,表示对《余烬与回响》极为期待,希望能做开幕后的首个深度专访。 江郁试图抗议,表示自己可以处理。 贺凛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你有你的艺术,我有我的方式。效率至上,结果导向。” 他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为他扫清所有障碍,只留给他一片可以专心创作的纯净天空。 江郁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这种密不透风的保护和照顾,起初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恼怒于自主权被剥夺。但渐渐地,在那份强势之下,他触摸到了贺凛那颗笨拙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弥补和守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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