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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顾妻子的嘶吼,不顾孩子那哀求恐惧的眼神,不顾周围警察“放下枪!”的大声警告,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回声隆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闻然只觉得在那瞬间,一股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他满头满脸! 他的脸,瞬间被滚烫的液体覆盖。 血!是鲜血!大量的、鲜红的、来自绑匪的鲜血! 那血液如此之多,如此之汹涌,染尽了他的左脸,喷溅到他的整张脸,溅入了他的眼睛,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恐怖的、粘稠的、窒息的猩红! 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仓库顶棚破漏的地方有雨水滴落,混合着地面上肮脏的积水。 而此刻,温热喷溅的鲜血混合着难以名状的块状物,流淌过他冰冷麻木的脸颊,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和汗水,缓慢地流满了他的脖颈,浸透了他早已脏污的衣领,然后继续向下,染红了他的胸膛……他的全身…… 他被绑匪倒下的力量带倒在地,重重摔在冰冷潮湿的积水地面上。 身上压着绑匪还在鲜血如泉涌的身体。 那粘稠、温热、带着腥气的血液,继续汩汩地流淌出来,将他彻底浸泡…… 他的视线被鲜血模糊,耳朵里是嗡嗡的轰鸣和母亲遥远而破碎的尖叫,鼻腔里充斥着那令人作呕、永生难忘的浓烈血腥味…… 世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冰冷刺骨的绝望。 父亲的这一枪,没有救回他…… 反而将他彻底击碎,连同那个男孩的世界,一起埋葬在了那个冰冷、血腥、下着小雨的午后。 压在沈闻然身上的绑匪,像一块浸饱了温热血液的烂肉,那粘稠腥甜的液体仍在涌出,浸透他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合着他每一寸冰冷僵硬的皮肤。 他眼中只剩下一种颜色——令人窒息的红。 视线被半凝固的血液糊住,每一个毛孔,都被那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霸占、侵蚀。 那味道缠绕着他,拖拽着他,要将他拉入无底的血色深渊。 极致的恐惧和强烈不适,冲破了孩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被封住的嘴巴发出“呜呜”的绝望闷响,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颤抖。 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的嘶吼: “啊,啊啊——!!!!!” 那声音模糊不清,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崩溃,是一个灵魂正在被活生生撕裂时发出的哀鸣。 沈女士跌跌撞撞地扑向仓库中央那片血泊。 “阿然!”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她不顾一切地跪倒在血泊中,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她的衣服。 她发疯似的用力推开那具沉重的绑匪尸体。 当她把那个不停颤抖,发出痛苦呜咽的孩子紧紧抱入怀中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残忍地搅动! 孩子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铁,又因为剧烈的痉挛而不住地弹动。 那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晕厥。 她颤抖着手,撕开封住孩子嘴巴的胶带。 “不怕……不怕……妈妈来了……妈妈在这里……”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汹涌而出。 胶带被撕开,孩子立刻爆发出一阵破碎痛苦的干呕,他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母亲怀里,那双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无法完全睁开,只是不断地、绝望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沈女士紧紧抱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试图用怀抱给他一点安全感,但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孩子正在一点点崩溃、碎裂。 看着那个在血泊中崩溃颤抖的儿子,男人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悔意,反而变成了露出了扭曲自豪感的笑容。 他嘶吼着:“是我救了他!是我救了他!你看到没有?!是我开枪打死了绑匪!是我救了我们的孩子!!”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是我救了他”,仿佛要通过这种声嘶力竭的宣告,来掩盖内心深处可能闪过的一丝恐惧,来证明自己行为的正确性,来向所有人强调他的决断。 他沉浸在自己是拯救者的幻觉里,拒绝去看那血淋淋的现实。 “可阿然原本不会经历这些!!”沈女士抱着怀里崩溃到失去意识、只会本能颤抖呻吟的孩子,她是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他原本可以平平安安地回来!他们只要项目!我给!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为什么要开枪?!是你!是你让他经历了这些!!!” 她知道,即使孩子身体上的伤口能够愈合,但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父亲举枪射击的那一瞬间,那铺天盖地的鲜血和死亡气息,将成为孩子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烙印。 她抱着她可怜的孩子,感觉怀中的小身体是那样的轻,又是那样的重,重得她几乎要抱不住。
第177章 精心构建的黑暗世界 #二十九 “妈妈……”沈闻然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的眼睛,“血……好多血……我的眼睛里都是……洗不掉……到处都是红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流不出眼泪,就好像所有的液体都在那个午后被蒸干了。 沈女士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儿子另一只没有在摸眼睛的手。 她努力吸着气,强忍着不让蓄满眼眶的泪水决堤。 “阿然,乖,听妈妈的话,”她伸出微颤的手,轻柔地覆盖在儿子那双空洞的眼睛上,“闭上眼睛好不好?闭上眼睛就看不到血了,就看不到那些红色了……” 沈闻然僵硬的身体在她的安抚下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他听进了母亲的话,睫毛颤抖了几下,缓缓地闭合上了。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刹那间,那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猩红色终于消失了。 虽然鼻腔里似乎还能隐约闻到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但至少,那最刺目的红色,被暂时隔绝在了眼皮之外。 沈女士感受到手下眼球的转动渐渐平息,沈闻然紧绷的身体也似乎松弛了一点点,她心中稍安,也更加酸楚。 她就这样一直用手轻轻遮着他的眼睛,低声哼着安眠曲,像他婴儿时期那样,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恶魔。 从那天起,沈闻然似乎找到了一种应对那无法承受的恐怖记忆的方式——闭上眼睛。 他不再愿意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意味着可能再次看到那片血红,看到那些扭曲的画面,看到父亲举枪时那张疯狂的脸。 而闭上眼睛,虽然黑暗中仍有恐惧盘旋,但至少,那最直接的视觉刺激被屏蔽了。 黑暗成了他脆弱的保护壳。 在医院的日子里,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 妈妈会耐心地一口一口喂他吃饭,会在他惊厥时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反复低语“没事了,妈妈在,什么都没有了”。 出院回家后,这种情况并没有改善,反而有些变本加厉。 他抗拒一切光线明亮的地方,总是蜷缩在窗帘紧闭的角落。 家里的阿姨也接到了沈女士的严令,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走路轻声细语,帮他穿衣、洗漱、引导他走路,将他的一切需求都送到手边。 他像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生活在一个被精心构建的黑暗世界里。 沈女士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但进展缓慢。 那创伤太深,太烈,孩子将自己封闭得太紧。 他依赖着这层黑暗的保护,仿佛只要不看见,那些可怕的事情就没有发生。 然而,这种逃避终究是脆弱不稳定的。 直到有一天。 阿姨暂时离开去接一个电话。 沈闻然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睛,摸索着想去拿放在不远处小几上的水杯。 他习惯了黑暗中的行走,对房间的布局依稀有些记忆。 但或许是因为心神不宁,他脚下突然一个趔趄! “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前摔去。 在摔倒的瞬间,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同时,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以稳住身体——恰好扯松了沈女士为了防止他无意中睁眼看到可怕东西而轻轻系上的一条柔软的遮光带。 带子滑落。 光线涌入。 预想中清晰的视觉并没有恢复。 眼前不是熟悉的房间景象,不是害怕看到的血红,不是黑暗。 而是一片模糊! 一片无法聚焦,像蒙上了厚厚磨砂玻璃的模糊光影。 世界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成了混沌一片的颜色块,他摔倒在地毯上,并不很疼,但巨大的惊骇远超肉体上的疼痛。 他慌乱地眨着眼睛,使劲地揉着,试图将那片模糊擦掉,试图看清眼前的一切。 没有用。 还是模糊!一片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看不清了?! 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在仓库时更甚! 那时虽然恐怖,但至少他能“看见”恐怖。 而现在,他连“看见”的能力都失去了…… “啊……啊……”他发出恐惧的喘息,瘫坐在地上,双手徒劳地在眼前挥舞,想要驱散那层迷雾。 阿姨听到动静匆忙跑进来,看到小少爷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双手在空中乱抓。 她急忙上前想去扶他:“小少爷!您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眼科检查显示他的视觉,眼睛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这不是眼睛的疾病,是心“病”了。 是他的大脑在承受了无法处理的极端创伤后,意识暗示躯体,启动了自我保护。 既然睁开眼睛意味着可能再次看到那些无法承受的画面,那么干脆就让视觉失效掉好了。 这样,就彻底“安全”了。 沈闻然除了初时视线模糊的惊恐,之后便没有什么恐惧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再试图“看清”,也不再因为“看不见”而哭闹。 他小小的脑袋里,甚至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借口: 看不见我就不会被鲜血浸透,看不见我就能平静地呼吸,看不见我就不痛苦了…… 哪怕视线模糊不清会带来一些不便。 他需要重新学习在混沌中辨认方向,需要依靠触摸和声音来识别物体和人,走路需要更小心,吃饭需要别人帮忙夹菜,无法再看书,无法看清电视里演了什么,无法看清母亲的脸庞…… 世界变成了一片永恒弥漫的浓雾……但是,他想到最关键的一点:好在可以不用人时时刻刻帮自己,陪着自己了。 这听起来很矛盾。 失明明明更需要人照顾,但在他的认知里,并非如此。 之前他因为恐惧而长时间闭眼,需要母亲或阿姨寸步不离地牵引、喂食、陪伴,那种全方位的关注,本身也成了一种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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