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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感受到母亲的疲惫和强颜欢笑,能感受到家里那种因为他而弥漫的低气压。 而现在,“看不见”成了一个更正当的理由。 他不需要再选择闭眼,因为“本来就看不清”。
第178章 倾诉着,安慰着,承诺着 #三十 沈闻然在那时认为,照顾一个“眼睛生病了”的孩子,似乎比照顾一个“心理出了问题”而不敢睁眼的孩子,让大人们更容易接受,也更知道该如何应对。 家里的阿姨可以更自然地引导他,母亲担忧的目光里,似乎也少了一些无力,多了一些针对病症的具体关怀。 他仿佛获得了一个合法的残疾身份,得以躲在这个身份后面,逃避那些他无法面对的外部世界和内心恐惧。 他不需要再努力尝试睁眼,不需要再强迫自己面对可能出现的恐怖幻象,不需要再因为自己的不正常而感到愧疚。 他只需要安于这片模糊,这片由他自己大脑构筑的安全牢笼。 于是,他变得更加安静,更加顺从,也更加封闭。 他不再试图去看清,他学习用耳朵、用手、用其他感官去感知这个模糊的世界。 他学会了从脚步声分辨是谁来了,从气息判断对方的情绪。 他安然地待在他的模糊世界里,认为这就是代价,这就是获得平静必须支付的代价。 同时,他开始害怕视力真的恢复,害怕那层毛玻璃被打碎,害怕再次清晰地面对这个曾经残忍伤害过他的世界。 大脑的自我保护,最终变成了一座更加精致、孤独的囚笼。 他接受了这座囚笼,并称之为安全。 …… 席琛早已泣不成声,他紧紧握着沈闻然冰冷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语言在这样惨烈的创伤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法想象那种恐惧,那种被至亲亲手制造的血腥噩梦,被死亡和鲜血彻底淹没的绝望。 他的心脏痛得几乎要痉挛,只为眼前这个人曾经历过的无边黑暗。 他只能用力地、再用力地握住那只手。 沈闻然静静地让他哭了一会儿,没有阻止,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席琛的背脊。 这种为他而流的悲痛,并没有加重他的负担,反而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融化了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抚上席琛湿漉漉的脸颊,一点点擦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别哭,”他的声音温和,“虽然身体还有反应,但我已经不再恐惧了。” 席琛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困惑不解地看向沈闻然。 那样深刻的创伤,怎么可能轻易消失? 沈闻然看懂了他眼中的疑问,扬起淡淡笑意:“我不是说那些记忆消失了,它们带来的影响不见了。” 他解释,“它们还在。但是,那掌控了我,让我只想闭上眼睛逃避整个世界的恐惧……已经离开了。” 他反手更紧地握住席琛的手:“我不再恐惧睁眼看这个世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这是一个灵魂从自我禁锢的牢笼中破茧而出。 “反而,”沈闻然继续说着,“我会更想看清这个世界。看清楚阳光穿透树叶落下的光斑是什么形状,看清楚每天餐桌上每一道菜色的细节……” 他的目光深深地、深深地望进席琛含着泪水的眼睛里,那眼神温柔得能将人融化:“更想看清你。” “看清你笑起来时的弯弯眉眼,看清你画画时专注的神色,看清你害羞时耳朵变红的可爱样子……” 席琛在沈闻然眼里是那么的鲜活,那么温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热爱。 他的画里,有那么多绚烂的色彩,他看待事物的角度总是那么独特而美好。 沈闻然开始觉得,一直活在一片模糊之中,无法清晰地看到这些,无法看到他害羞时脸颊泛起的红晕……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他细细地描述着,“还想看清妈妈为我操心时又强装无事的神情,看清她真正放松下来时的温柔笑容……” “看清所有真心关心我、爱我的人。看清他们脸上的关切,看清他们为我付出的点点滴滴。” 这种“想要看清”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与过去那种“害怕看见”的恐惧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为了躲避危险,而是为了连接美好。 “你知道吗,”沈闻然对他说,“一个人长期生活在模糊之中,他确实会习惯,会像蜗牛一样,觉得那个壳里就是最安全的世界。但是,那同时也意味着,错过了太多世界的温度、色彩。” “恐惧让我活了下来,但它也偷走了我生命中的很多年。” 他坦诚道,“而现在,我不想再被它偷走任何一点了。哪怕看清的同时,也可能意味着会再次看到令人不愉快的东西,但相比起错过那些美好珍贵的人和事,我愿意冒这个险。” “而且,”他对着席琛,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朗的笑容,“现在我有你了。有你在身边,好像那些可能出现的不好,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小心又‘看不清’了,你会拉住我,会提醒我,会陪着我,直到我再次找到焦点,对吗?” 他的话语像是最温柔的春风,一点点吹散了席琛心中沉重的悲伤。 沈闻然没有选择遗忘,他带着伤痕,反而更加珍惜地去生活,去“看见”。 席琛用力地回握住沈闻然的手,他迎上沈闻然的目光,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承诺道: “对。” “我会牢牢拉住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 “我会提醒你,你看得明明白白地看到,这个世界有多值得你看清。” “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每一次都能重新找到焦点,直到那些阴影再也无法让你迷失。” “我保证。”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混杂着无比心疼的汹涌爱意…… 沈闻然笑着,再次伸手,温柔地擦去他的眼泪:“那就说定了。不过现在,可以先帮我提前看看早餐吃什么吗?我好像有点饿了。”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他们竟然就这样,手握着手,倾诉着,安慰着,承诺着,不知不觉地度过了一整夜……
第179章 那是悲悯 #三十一 席琛又一次画了沈闻然。 油画的周期本就很长,层层叠加的颜料需要时间干燥,席琛这次拿出的画布更是惊人,有大半个人高,这无疑更大大增加了创作的周期和难度。 但这幅画在他心中酝酿已久,是他一直想要完成的。 沈闻然会陪着他在工作室创作。 哪怕有时候席琛并不需要他直接做模特,席琛只在画脸和其他露出的皮肤,比如手,这时才需要他。 沈闻然有时会坐在不远处的那张沙发上安静地看书,更多的时候,则是即兴弹奏那架钢琴。 值得一提的是,沈闻然竟真的运来了一架白色施坦威,放在了工作室里。 席琛还记得那天,工人小心翼翼地将那架被厚实绒布包裹着的庞然大物搬进来,揭开防尘布的那一刻,他惊得把手里的调色盘掉在地上。 他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沈闻然不会真的因为他那句“过分”的要求,就把他那架意义非凡且价值不菲的古董钢琴,给……刷成了白色吧? 如果真是那样,席琛觉得自己简直罪该万死。 他放下画笔,一步步走近那架白色的钢琴,心脏咚咚直跳。 直到他走近了,仔细看清了钢琴的细节,悬着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并不是那架。 “吓死我了……”席琛小声嘟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沈闻然含笑看着他的反应,慢悠悠地走过来:“很担心我把家里那架钢琴改头换面?” 席琛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老实承认:“嗯……你很喜欢那架钢琴……” 沈闻然低笑出声:“放心吧,那架黑色的还在琴房里,不过这架白色的,确实是为你准备的。” “为我?”席琛眨了眨眼,没明白。 沈闻然点头,打开琴盖:“我想用音乐陪着你画画。” 他轻轻按下一个琴键,“而且,白色和你的画室很配。我在这里弹琴,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白色的我,和白色的钢琴,是不是比黑色的更融入你的色彩世界?” …… 待近两个月的时间流逝,席琛终于完成了那幅油画。 他放下画笔,向后退了几步,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作画让他的腰背有些僵硬,但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幅耗尽心血的作品所吸引。 工作室里异常安静,席琛静静地站着,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席琛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双眼睛上。 他终于画出了那个他一直试图捕捉,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雾的,独属于沈闻然的那份悲悯。 是的,不是曾经他以为的慈悲,而是悲悯。 慈悲,慈是与乐,悲是拔苦。 这确实很像沈闻然一直以来做的,以至于席琛曾以为那就是一种宽泛的慈悲。 直到那个夜晚,他听完了沈闻然血色的过往,听完了他是如何从极致的痛苦中挣扎而出,如何带着伤痕选择继续“看见”,席琛才恍然大悟,那不仅仅是慈悲。 那是悲悯。 悲悯,是感同身受的痛楚,是源于深刻理解后的宽恕与仁爱,是明知世间苦难深重,却依然选择温柔以待的力量。 正因为自己曾坠入深渊,所以他才能真正懂得他人正在经历的寒冷和绝望,是“我懂你的痛,因为我曾在那里”的感同身受,是带着温度的共鸣。 这份悲悯,深深植根于沈闻然所经历过的创伤痛苦之中。 它比单纯的慈悲更厚重,更真实,也更具有力量。因为它不是来自神坛的俯视,而是来自同样泥泞中的相互搀扶。 画布上的沈闻然,并非处于某个特定的场景。 背景被席琛处理成了一种朦胧暖金色的光晕,像是雨后初晴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笼罩万物,好像他本身就在发光。 他并没有直视画外,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画布之外的某个远方。 席琛用尽了所有技巧去描绘那双眼睛。 那不再是初遇时需要仰视的眼眸,也不是恐惧发作时涣散失焦的瞳孔,更不是平日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偶尔带着戏谑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眉宇间温柔如春风,那是从眼底自然流露出来的,目光落在身上时,能感受到会是怎样的包容和暖意。 眼神深处那感同身受的、仁爱的悲悯,是席琛倾尽全力捕捉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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