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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车来车往,路旁的栾树被雨水打得簌簌响,落了一地的小灯笼。 那时叶满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只觉得很漂亮,县城沿街都是这种树,酒店门口有两棵,树叶茂密,一棵开满黄色的花,一棵结满粉色的小灯笼。 他仰头看着变成粉色的树梢,看着雨滴从叶片上滴落。 韩奇奇坐在他脚边,也跟着他一起仰头看,一人一狗排排站着,双爪抄着。 酷路泽从街尾行驶过来,缓缓停靠。 柏油路上的水倒映着人间的模样,车轮碾过路牙子下面的粉色小灯笼,叶满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跳上车。 “你看。”叶满弯着眼睛,递给韩竞一个袋子。 透明的小塑料袋里装了粉色的小灯笼,很像一袋子没开放的三角梅花苞。 韩竞挑眉:“栾树蒴果。” 叶满:“啊!” 他眨眨眼,问:“你早上去干什么了?” “买早餐,在后座呢,趁热吃。”韩竞说:“旁边是给韩奇奇的定位项圈。” 叶满侧身去拿,眼睛无意间瞥见韩竞的鞋。 他的鞋边有黑色的泥。 叶满的目光又落在韩竞的裤子上,黑色卫裤上沾了点红色,那应该是砖的颜色。 他吸了下鼻子。 韩竞问:“感冒了?” 没有感冒,所以他嗅到了一股子汽油味儿。 单纯去加油是染不上这样重的味道的。 他没去拿早餐了,快速把安全带系好,有点紧张地试探:“我们是不是该快点走?” 韩竞深深看他一眼,挑唇说:“坐稳。” 酷路泽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县城,上了山路时,后面没有人追。 叶满终于转回头,松了口气,说:“你是去那个废车场了吗?” 韩竞认真看着前面的路,漫不经心地说:“去参观了一下。” 叶满就没再问。 山里雾气大,早晨起来很潮,叶满啃着包子看前面的路。 韩竞去打架了,韩竞应该很会打架,他不了解韩竞的过去,少数知道的,都是刘铁告诉他的。 他忍啊忍,还是没忍住,找出刘铁的对话框,发过去一条:“竞哥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车进了隧道,接着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穿山隧道,信号消失,他没收到刘铁的回复。 那样漫长漫长、又不知尽头的穿山隧道里,叶满的眼前始终重复着黑暗与光明交替变换,雨水落在挡风玻璃,又被隧道里猛烈的风吹干,周而复始。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只觉得有点孤单、过度自由。 —— 我开了一个视频账号,专门放流浪猫狗的照片。 账号的名字不知道取什么比较好,所以默认生成了一串数字。 拍摄照片用了三天,整理上传花了一天一夜。 小城农业部官号和新闻宣传部在平台上圈我的时候,我已经带着我的小狗和他一起离开了那里,继续旅行。 我带走了一袋栾树蒴果,那天早上我等待他回来的时候,想要捡起36枚粉灯笼,但是数着数着,我就忘了个数。 就像我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走,从西藏到贵州腹地,走着走着,就忘了现在是几月几日。 只凭感觉知道,秋越来越深。 然而贵州是南方,即使是冬天,它的山仍是绿色的,并不如北方雨雪风霜那么分明,所以我开始对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模糊。 离开县城的路上,我收到了一条消息,周警官说:“她拒绝接受捐助,她很感谢你,但,她自己能行。” 那夜的噩梦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但我知道,对一些人永远过不去。 苦难,为什么喜欢降临在不幸的人身上? 好在,人是有韧性的。 可,我不觉得这值得歌颂。 —— 贵州是多民族的贵州,是一百二十八万大山的贵州,是夜郎自大的贵州,也是七十二步脚不干的贵州。 他们在一个古老僻静的侗寨停留,天色太晚,又一直下着雨,他们好不容易在寨子里找到一个汉族人开的民宿住下。 民宿平常很少来人,又因为常年开在寨子里,生活被同化,于是建筑风格和当地民居保持着一致,楼为纯木制、三层,一层放各种生活工具,二层设火塘、厨房、卧室,三楼是阁楼,堆放杂物,四面通透。 他们住二楼,传统的吊脚楼一面邻着水,一面是寨子的景色,推开窗就能看见寨子里的鼓楼和戏台。 雨簌簌落着,夜已经降临深山里的少数民族村落。 叶满抿唇看着窗外几步远的几个碑,那几个碑也白惨惨地看着他。 这是叶满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坟设在寨子里,就在住宅的窗口,寨民每日经过的路边。 韩竞在洗澡,叶满自己一个人有点害怕。 从云南废弃医院学来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还怕,就应该直面它、看清它的本质,这样恐惧就会消失,于是莽撞的叶满打开手电,稍稍探头出去看。 碑正对着窗,石头砌成,正面是黑色,上面雕刻着碑文。 刚刚入夜,寨子里就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了,戏台隐在昏暗的夜里,窗口透出的光落在楼下石头开凿出的窄路上,世界被雨洗得湿漉漉。 手电灯光照在墓碑上,叶满努力看清楚,但是墓碑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叶满只看清了几个字。 清……同治十年……县丞…… 同治十年,那应该距今一百多年了。 叶满看向旁边那个,勉强辨认出“清”、“咸丰”的字样。 看来这些都是清朝时期的墓,那应该尸体什么的都没了吧。 但是,这也太近了,距离窗户也就两三步的距离……虽然他们是在二楼。 “小满,”韩竞叫他:“在看什么?” 叶满转头,觉得心里毛毛的:“外面那个,好像是坟。” 韩竞走过来看了眼,把窗户关好,说:“应该是先有坟,后建的这个寨子,不用怕。” 啥也没办法啊,这里只有这一家民宿。 叶满远离窗户,小声说:“房子这么密集,打开就能看见坟,他们不怕吗?” 韩竞:“都是百年前的坟了,就剩个碑。” 可叶满觉得自己还是忌讳。 去迅速洗了个澡,他戴好朱砂手串,利索地爬上了床。 房间里的床单被褥还算干净,木质的地板、墙面都有些老化,看得出来这里很少有人来,个别地方落了些灰。 叶满钻进被子里,问韩竞:“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韩竞:“山里。” 可他们就在山里啊。 叶满觉得这个寨子过分静,大概是因为没有开发旅游,没有外地人来的原因,居民传统生活方式保留得非常完整。 他是第一次睡在坟边,说不在意是假的,他的床不靠窗,可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他靠床头坐着,低头看手机,韩竞走过来,把毛线往他手腕上拴。 他跟着韩竞的动作看了一会儿,仰头看他:“这是什么结?” 韩竞:“猎户结。” 叶满听明白了,套猪的。 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 刘铁的对话框多了几条回复。 “我好像还有他照片,给你找找。” 几分钟后,刘铁发了张图片,说:“那会儿他应该是二十四。” 叶满偷瞄了眼韩竞,他正背对叶满换睡衣,赤着上半身,露出硬朗扎实的古铜色肌肉,肩宽臀窄的倒梯形身材,完美到让人嫉妒。 他收回视线,点开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代感的照片,距离现在已经十多年,照片里的年轻人高壮修长,他穿着牛仔裤、黑色皮质短靴,上身是一个黑色紧身背心,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 烈日照在戈壁滩上,他腕上戴着绳子缠成的手链,绕了四五圈,漂亮又特别,拉着卡车门,正上车,过分长的腿踩在梯子上,动作极俊。 照片拍的是侧面,一个侧脸,他戴着墨镜,那张异域特点的脸周正、粗粝,带着遮不住的野性、侵略性。 叶满无意识地轻轻摸了摸,慢慢打字:“谢谢。” 刘铁:“他年轻那会儿性格不好,特别专治、不听劝。不爱说话,但凡说话,那张嘴就跟管制刀具似的,让人害怕。” 叶满看不出来。 他回复:“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 等待回复的间隙里,叶满做了个数学题,算出韩竞二十四岁时,自己十五。那时他还在读初中,过得非常痛苦,每天在想该如何讨好宿舍的混混,好让他们别再欺负自己。 那时躲在没人角落里害怕的叶满,不知道同一时空里,遥远的戈壁上,有个人未来会和他同路。 刘铁:“喀什,我记得清楚,那一趟要往贵州去,竞哥喜欢的姑娘就在贵州,所以他那段路赶得特别急。” 啊……所以他带自己来这里是重游曾经感情的故地吗? 刘铁:“那姑娘还有一个孩子。” 叶满是一个挺奇怪的人,如果他口渴,他就会忘掉自己正饿着,如果他胃疼,就会忘掉自己在流血,就是说,如果他觉得心里难过,他就会忘掉自己在害怕。 他摘掉了朱砂手串,伸手,放在了韩竞床上。 两个床之间距离很近,他把手串还回去后,躺下,翻身,背对着韩竞看手机。 韩竞正要上床,看见那手串愣了一下,看着叶满的背影,问:“怎么不戴了?” 叶满淡淡地说:“本来也是说就戴一段时间。” 韩竞敏锐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开口道:“你不是害怕吗?” 叶满说:“我不怕。” 其实韩竞不用这样的,他想来以前喜欢的人的地方不用带上他,这个叫叶满的人没有什么自尊,但是他会有点难过。 要怎么才能减轻难过,不喜欢就好了。 韩竞上了床,关灯。 没全关,开着床头灯,吊脚楼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在暖光里。 叶满刷了会儿无声视频,翻过身,伸手去关灯。 韩竞没躺下,半靠在床头,一条长腿曲起,手上拿着那串朱砂手串。 见叶满面向他,转头看过去。 叶满对他笑笑,然后灯关了,世界漆黑一片。 韩竞有一会儿没动作,半晌才动了动,细微摩擦声后,在床上躺下。 叶满睡着了,但还不如睡不着,他睡得非常累,一直偏头痛。 浅层睡眠里,他一直梦见那些坟,梦里是白天,自己不停地在坟前走,走过来又走过去,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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