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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韩竞已经收拾好行李,穿戴整齐,叶满趴在他的背上,沉沉睡着。 “他梦魇了。”韩竞不信鬼神,可觉得这样的情形非常棘手,短短一个小时,叶满做了不知道多少场噩梦,就像陷入了噩梦循环一样。 老板皱起眉,说:“这么晚了,还能去哪里?” 韩竞:“他怕窗口那几座坟,我带他继续赶路。” 老板:“给你们换个房间……不过那个有点漏雨。” 韩竞把行李拖出来:“算了,我带他继续走。” 老板说:“你们跟我来吧,我给你们找一个新地方。” 叶满什么也不知道。 他无知无觉地趴在韩竞的背上,觉得自己的身体溺在水里,浮浮沉沉,悲伤到想要死掉。 漆黑的雨夜,韩竞背着他,从木制楼梯一步步下去,韩奇奇小跑着跟着。 韩竞的风衣盖在叶满身上,没有让他淋到雨,民宿老板带着韩竞走上石头开凿出的阶梯,冒雨往高处去,然后停留在了一户侗族人家门口,敲响了门。 主人很快下来,说明来意都带韩竞进了一个房间,是平时他们自己住的,空间很大、装修看起来非常青春活力。 “他家的孩子去上大学了,”民宿老板说:“你们今晚在这里住吧。” 叶满隔着水仿佛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上大学? 他不想上学。 可他醒不过来。 后面,他好像就没有做梦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韩竞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双手抵着唇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 直到天亮,叶满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吉他,完全缓不过神来。 韩竞睡在他身边,睡得很沉。 叶满坐起来,茫然地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但他没害怕,因为韩竞在身边。 韩奇奇见他醒了,立刻冲了过来。 叶满轻手轻脚下床,把被子轻轻盖在韩竞肩上,抱起韩奇奇,穿好鞋,轻轻走出房间。 今天是个晴天,暖融融的阳光晒进了厅堂,鸟鸣格外清脆空灵。 厅堂坐着个人,清晨阳光太盛,晒进来有点晃眼,火塘上锅里冒出蒸气,白色的烟模模糊糊,叶满看不太清那人的样子,只知道她穿着侗族人的衣服。 叶满眯起眼睛,想努力看清那人的样子。 “你醒了。”那老人看见了他,和蔼地笑笑,说:“睡得好吗?” 叶满站在原地,拘谨地笑笑:“睡得很好。” “坐,坐。”老人邀请道。 吊脚楼地势高,建在寨子边缘,窗外就是高山梯田。 叶满在火塘旁坐下,火塘下面燃着火,矮矮小小的侗族奶奶坐着小板凳守在旁边,苍白的头发是时光走过的痕迹。 那双黝黑褶皱的手上捏着针,认真专注地做着针线。 叶满歪头看着,韩奇奇也跟着歪头看,那一针一线的穿插中,是独特的绣法工艺。 唐李延寿《北史.僚传》记载:“僚人能为细布色致鲜净。” 侗绣最早记录于汉唐时期。 藏青色的布料上面锈着太阳纹,极精美、民族特色浓厚。 那一阵一针穿着,仿佛将岁月穿起,叶满仿佛看见了时光里坐在灯光下的姥姥,那时她还没那么老,拿针时手还不抖,手指没因为关节炎而严重变形,她正一针一线给叶满缝着他磕坏的小衣裳。 “真好看。”叶满语气轻缓地说:“我没见过这样的绣法。” 老人慈祥地抬头看他,问:“你会刺绣?” “勉强能绣出个形状。”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看一看。”老人说话口音浓重,叶满勉强能听明白。 他“啊”了声,正要拒绝,老人已经把针线筐子推给了他。 “就是普通的绣法,”叶满有点尴尬,说:“不像你们这样成体系的,我们那里农村的平常绣法。” 他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就是怕人对他期待太高,但是老人兴致勃勃,一直鼓励他做。 叶满不得已拿起了一块白色的布,硬着头皮问:“有笔吗?” “需要笔吗?”楼梯口上来一个男人,笑着说:“有呢,很多。” 叶满连忙打招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但是韩竞在,他心里很踏实。 拿到了笔,他在白布上勾了几笔,勾出了个简单花朵的模样,然后挑了桔黄色的线,线太细,他叠成双股,硬着头皮开始扎。 他小时候跟姥姥学过刺绣,他的童年无趣而孤独,多数时候都跟姥姥在一起,她绣花,叶满也跟着绣,绣过鞋垫,也绣过被面。 后来叶满长大一点,出去上中学了,觉得自己是个男生,刺绣是女孩子的爱好,虽然喜欢,但他没再碰过。 当初的针法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往布上扎了几下,他又把线剪断,有一瞬间他的大脑忽然闪了一下,他下针轻松很多,曾经的记忆好像不在大脑,而在肌肉,他慢慢地熟练起来。 火塘上的饭已经熟了,又煮上水,清晨时间安宁舒适,侗族奶奶继续缝着手上的东西,叶满动作一点点变快。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仔细低头绣着,叶满乖巧地回应主人家的话:“旅游。” “很少有人来寨子里旅游。”老人和蔼地说:“孙老板家里是唯一一家汉族人的店铺。” 太阳光一点点爬上叶满的背,晒干了身上的潮气,也落在了他拿针的手和侗族奶奶靛蓝色的褂子上。 他和老人说话时总是柔软又谦卑,语速很慢,怕人听不清:“我们昨天在那里住的。” “听孙老板说,你怕那些坟。”老人笑着说。 叶满窘迫,他昨晚做了很多坏梦,记得十分清晰,其实都是围绕那些坟展开的,但被说出来,还是有一点丢脸。 他尴尬地笑笑,说:“有一点忌讳。” “我们先建起鼓楼,再立寨子。”老人方言浓重,叶满要非常仔细地听才能辨别:“寨子建起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那里了。” 叶满轻轻“啊”了声,说:“你们每天经过,不怕吗?” 侗族奶奶低着头,温和地回应了他。 叶满茫然地看向她,然而他确实完全听不懂,那些奇特好听的发音和汉语迥异。 她那么平和地说完后,叶满立刻点头,假装自己听懂了,就像在课堂上听老师讲那些他完全不懂的知识点一样。 “她在说,人生本来是做客,没人能绕死归沉。” 叶满转头看过去。 韩竞正站在卧室门口看他,勾唇说:“早。” 叶满弯弯眼睛,说:“早。” 老人笑起来,说:“是这样说。” 她看向叶满的手里,说:“你绣得很好。” 韩竞走过来,站在叶满身后,欠身看他手上那朵白布上攒起的小小黄花,挑眉说:“这是鲁绣。” 叶满愣住,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个他一直以为的普通农村绣法。 对啊,姥姥是济南人。 她一直用这样的刺绣缝补叶满的衣裳、做叶满的褂子。 “我不认识……”叶满低低地说。 韩竞:“以前学过?” 叶满:“以前都是姥姥画出来,我才能绣,我不会画画,这个就是……很简单的花。” 韩竞摸了摸叶满的头发,叶满今早上自己扎的,有点乱,韩竞就把皮筋薅下来,重新给他扎。 “给你。”侗族奶奶将手上刚缝好的小香包递给他,说:“你做噩梦了,里面有艾草,带在身上,睡得很好。” 叶满接过来的那一瞬间,有点想哭,他低下头,捏着那小小的圆形刺绣香包,就很想很想姥姥。 “谢谢您。”叶满轻轻说。 这家人并不太热情,相处起来十分平淡自然,让叶满这种性格的人很舒服。 老人普通话不太好,韩竞能听懂侗语,她就说得顺畅多了。 早晨吃的是糯米饭,饭桌安置在火塘边,叶满慢慢咬着米,眼睛认真盯着奶奶,再盯向韩竞,听他翻译。 有时候叶满会觉得,世界上没有韩竞不会的事,他游刃有余说着陌生的语言,姿态从容大方,魅力十足。 与侗族奶奶说了两句话,他给叶满翻译:“她问,我们两个是结伴旅游的吗?” 叶满点点头。 一旁温柔的儿媳妇笑着跟叶满说:“她说,一人住,寨不暖。一人走,路不光。” 叶满一怔,下意识看向韩竞。 “你是哪里人?”那女人问。 叶满:“我是东北人。” 女人有些惊讶,紧接着说:“我家的儿子正在那里读大学。” 叶满往嘴里塞了块儿糯米团,鼓着腮帮子瞧她。 “在哈尔滨。”女人说。 叶满“啊”了声,说:“那离我家不远。” 好像距离因为这小小一点缘分拉近了。 吃过饭,两个人也该告辞了。 昨天冒雨来,什么也没带,还要回民宿取。 叶满到卧室拿韩竞的风衣,又看见墙上挂的吉他,发了会儿呆,转身出去。 韩竞站在门口等他,叶满出去后,他和主人家说了两句话。 叶满不知道韩竞在做什么,那个奶奶又和叶满说起了话,问他鲁绣的绣法。 叶满不太擅长拒绝人,尤其是帮助过他的人,就在火塘旁坐下了。 叶满哪里知道什么绣法,况且他的记忆里就算做一个简单的图样都要花很长时间,他就努力回忆了一下,在那块绣了黄花的布料上演示了几种他还记得的针法。 姥姥会做针线,姥爷会做木匠,叶满有时候帮姥姥绣被面,有时候去帮姥爷刨木头。 木头会刨出很多长长卷卷的白木花,气味清香,但是手容易被扎木刺,他就跑去找姥姥,姥姥用绣花针给他挑出来,他再继续跟姥姥刺绣。 童年时的叶满大多时候跟随姥姥长大,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老太太却会很多哄小孩的事情。 他这么一样翻着一样的绣着,越绣,就越思念姥姥,前一阵子买的秋装应该到了家里,不知道姥姥收没收到。 时代车轮一直在不停往前碾,电子产品的使用淘汰了爸妈那一批人,而年迈的老人连快递是什么她都不知道,以为送货上门的都是叶满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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