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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起眼睛问:“他们身体挺好的吧?” 妈妈说:“都挺好的,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惦记。” 叶满说:“妈,我早晨梦见爷爷了,今天是中元节,咱家给他烧纸了吗?” 妈妈打断了他的话,凉薄地讥讽:“你还惦记他?他管过你吗?梦见他干啥,死了多好。” 叶满轻咬起唇,没吭声。 妈妈:“是叶满,他说梦见他爷爷了,没什么来找叶满,他孙子那么多……” 那话是对别人说的,叶满立刻警惕起来,问:“谁在咱们家?” 妈妈说:“你小姨,给你爷爷烧纸了,别惦记,好好工作。” 叶满“哦”了声,电话被挂断了。 他老是在给家里打电话后感觉很累,挂断电话缓了会儿,他把相机放回车里,跟车旁的韩竞说:“哥,我跟家里视个频。” 韩竞今天都挺沉默的,这一次也没说什么,点点头。 叶满转身往江边走。 他要离韩竞远一点,不让老人看见他,否则又得问很多话,以后和韩竞分开,没准自己都忘了韩竞,姥姥都还记得。 对面的火光浮在江水上,朦胧迷离,江水幽幽。 叶满在江边坐下,轻轻嗅着对岸的香火,那些火光中的人啊,都是团团圆圆,天上的、人间的,在烟里、火星中连得紧密。 这个世界上,他内心唯一觉得紧密的人,就是姥姥,他想跟她说自己最近过得有一点开心。 他太想她了,所以打了那通视频。 如果可以,如果有意外,比如手机不小心落进了水里,比如他不小心掉进水里,比如叶满今天没有特别想姥姥,或许叶满还可以活在被在乎的幻想里。 如果,那次视频没接通就好了。 叶满眼睛里亮晶晶的,或许是被河对面的火光晃的,或许是反射了河水里面的星光,反正很亮。 他眼睛里盛着笑意,对准屏幕,等待接通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找角度让自己看起来胖一点。 然而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视频接通了。 “叶满啊。”姥爷的声音传出来,画面晃动里,姥爷脸色极严肃:“我们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背景音杂乱,剧烈的争吵声和劝架声从听筒传出来,手机本身音量不大,但是在叶满这种对于争吵过于敏感的人来说,就像惊雷炸在了天灵盖上,以至于他的身体瞬间就僵了。 是姨夫手机给姥爷看,他扬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比别人都高了好几个度,一幅看热闹的样子嚷嚷道:“叶满,赶紧劝劝你爸和你姥爷吧,要杀人了。” 叶满不喜欢姨夫,他的大嗓门总是嚷得人心浮气躁,特别容易煽动人,就像火堆里里的助燃剂。 叶满仔细听听,里面是爸爸凶狠的辱骂声和妈妈的吵嚷声,舅舅舅妈、表哥嫂子、小姨都在。 都在才是问题。 平时姥姥家不是逢年不会去人,都在意味着有大事,在他们那儿中元节没有聚会的风俗,所以这事儿就不会是好事。 “我现在就是死了,地也不会给你!你们一家什么也别想拿到!”姥爷已经年迈,可怒火烧起来,仍是让叶满感到无比恐惧。 姥爷指着镜头外骂道:“你哭什么哭?你娘说了,以后你也不用进这个家门!我们不用你养!” “是!”姥姥冷漠地嚷道:“以后别来!我就当没生过你。” “别、别这样说……”叶满艰难地试图发声:“我妈会难过……” 没人理叶满。 “你们听清楚了,这不是我们不愿意养,是老两口不待见我们。”叶满听见爸爸咬牙切齿地说:“不识好歹的老东西,杀了你们!” “爸!”叶满眼泪刷地掉下来了,他无助地喊:“别这样!” 镜头晃动,姨夫下去拉架了,爸爸和舅舅打起来了。 叶满充满恐惧,恐惧到喉咙发紧,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前的河水不知道是什么河,背后的大山不知道是什么山,有寸寸灰从对岸飘过来,无力地落在他的手指上,他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纸钱。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魂,搞不清楚自己正游荡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巨大的绝望和孤独把他绑架了,他动也动不了。 “让他杀!让他杀!”姥姥敲着拐杖说:“以前恨得差一点把叶满和他妈杀了,现在正好,把我们都杀了!你多能耐啊!” 叶满听到了猛兽一样压抑的呼吸声,他从小听了太多次,那是爸爸在竭力压抑怒火。 他太熟悉了,好像叶满的世界末日就要到来,被死亡威胁的恐惧让他的骨头都开始咯咯发抖——不要刺激他,他真的会那么做的…… 叶满的眼泪顺着下巴滑了下去,他不停导着气,急得轻轻“哎呀”了几声,那样无助又可怜。 他捧着手机,大声说:“别吵了,别吵了,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对面安静了一瞬,大表哥的声音传过来:“叶满,不关你的事,好好上班。” 叶满一边擦脸,试图调停:“别吵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叶满听见剧烈的一声爆炸声响,爸爸吼道:“吃里扒外的废物!你给我滚回来!他们不是说我要杀了你吗?我当着他们的面杀了你!” 没人听叶满的话,但暴力最后都会落在他脑袋上,叶满永远是那个最丢脸的。 叶满孤独地坐在陌生水域,木呆呆地看着水面倒影,水里溺着一个小孩子,他绝望地挣扎,试图浮出水面,小小的手拼命伸向叶满,可叶满只冷冷看着,吝啬去伸出自己的手拉他一把。 他就这么木然地看着那个小孩子渐渐沉进看不见底的黑水,慢慢也觉得,冰冷的水漫过了自己的口鼻。 “叶满,叶满,”屏幕里画面终于稳定,干巴巴的老头儿盯着屏幕,极冷静地说:“你都看见了。” 他身上穿着叶满新买的衣裳,叶满本来是想问他合不合身的。 他擦擦眼睛,试图笑笑,说:“姥爷,你别生气。” 姥爷:“我现在就立遗嘱。” 叶满心快碎了,他摇着头,又说:“姥爷,你别说气话,你身体好好的。” 视频里是农村的小房子,早上叶满还思念的盖房子的记忆里,那房子的每一根木头都是叶满跟着姥爷一起搭的,可是那么一眨眼,曾经干净崭新的木头已经黑得油亮,房子已经很老很老。 姥爷总是习惯省电,不愿意去换一个高度数灯泡,夜里老旧的屋子就暗沉沉的,像是回到了九十年代的模糊像素。 姥爷对一屋子的人说:“叶满识字,他是大学生,他不在场,就让他把遗嘱写下来。” 叶满:“我不……” “去找纸笔。”姥爷色厉内荏,盯着一屋子的小辈,说:“我说一条你写一条。” 叶满手足无措,他紧紧捏着手机,试图让姥爷消消气。 他叫着:“姥姥,姥姥,你劝劝姥爷。” 姥姥说:“叶满,你是外人,你写最好。” 叶满难受得呼吸都停住,手机里又爆发了剧烈争吵。 爸爸嘶吼道:“写!砸锅卖铁供你读书,连字也不会写?” “叶满,别听他们的。” “快点去找纸笔!”姥爷对着镜头厉声呵斥,把所有的怨气泄洪般发给了叶满:“给我记下来!” 叶满的大脑乱糟糟一片,精神脆弱得像要即将崩裂。 他心惶惶的,下意识遵守命令,手慢脚乱:“找,我找。” 他惊惶地四处看啊,哪里有纸笔? 他忘了车上有,脑袋已经僵化没法运作,那样极度的无措和不断的、催命般的谩骂里,他的眼睛捕捉到了韩竞。 韩竞正站在车旁,向他这边看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叶满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哥!” 他大声喊:“韩竞,你帮我记点东西。” 韩竞在他叫自己的瞬间就抬步走过来了,他的腿很长,速度很快。 他半蹲在叶满身边,借着河对面红彤彤的火光,韩竞看清了叶满满脸的泪。 他低头看看叶满手里的手机,当然也能看清手机对面的环境。 叶满没有遮挡,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乎了,任由韩竞看清他的成长的环境,看清他的社会阶层,看到他丑陋的、肮脏的、穷困的,这个叫叶满的人的本质。 敲碎强装出的正常人的壳子,叶满就剩下一团烂肉。 “我和你姥姥没了以后,地你大哥二哥平分,钱给你大姐二姐,房子是你弟的,因为你姨孝顺。”姥爷气势洪亮地说着。 叶满脑子笨,他看向韩竞,韩竞打开了手机,在上面打了俩字。 叶满凑过去,小声重复:“地是两个孙子的,存款是两个孙女的,房子是小外孙的。” 手机荧光打在叶满的脸上,韩竞觉得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魄游离状态。 视频里姥爷说:“你们家别想要一点东西!” 叶满妈妈哭着说:“我天天伺候你们,你们看不见。” 姥爷:“用不着你伺候,滚!” 叶满眼泪不停地掉,难堪得想要原地死掉。 叶满妈妈:“他们天南地北的,过年回不来,电话也不打一个,他们反倒是孝顺了?” 姥爷:“比你强!” 叶满妈妈:“那叶满呢?他给你们买吃的买衣裳买药,每次回来都给你们收拾房子洗衣裳,他一点也没有?” 叶满微弱的声音说:“我……我不要。” 这时候姥姥忽然开口:“叶满,我们什么也不给你,你有意见吗?” 叶满本来不在意的,他没想要什么遗产,他对钱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他来说最珍贵的东西,是每年十月回家,他去田野采了大把大把狗尾巴草,然后拜托姥姥扎成的狗尾巴草小猪。 可姥姥这么问的时候,他那颗依恋的心渐渐冷了。
第95章 他觉得浑身发冷, 甚至狠狠抖了一下,刚刚应激的恐惧感淡下去,波澜也渐渐停息。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像燃烧过的灰, 他把指尖停留的黑色纸灰碾碎, 然后静静看着指头, 他的世界本不丰富的色彩开始慢慢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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