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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竞:“后来呢?” 叶满:“我就也信了啊。” 韩竞挑眉:“你信了?” 叶满:“我不知道什么是邪教,就是觉得信了奶奶会高兴,就跟着一起跪下,唱歌。” 韩竞:“之后呢?” “之后……”叶满埋下头,说:“他们不是信徒之间互称姐妹吗?我奶奶去我家吃饭,我喊了她一声姐。” 韩竞:“……” 叶满闷闷地说:“然后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韩竞从里面听出了另一层含义,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低低说:“被打了吗?” 叶满沉默下去,良久,轻轻地说:“反正,他们看起来有个支撑。” 脑袋上乱糟糟的卷毛儿被轻轻揉了揉,那只让叶满感觉到一点温度的手没挪开,叶满听见韩竞说:“信仰是让内心有力量的东西,它未必一定是个宗教。” 他们落脚地是一个市,城市不繁华但热闹,市里也随处可见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叶满没见识,分不清是哪个民族。 离开市里,开了三个钟头左右,韩竞把车停在了一个偏远的苗寨里,上午七点左右,车刚到吊脚楼下,就有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苗族服饰的女人走出来,笑着和韩竞打招呼。 叶满没什么精神,昏昏沉沉地在座位上打瞌睡,韩奇奇这两天跟奇怪,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粘在他身上,这会儿正趴在他鞋上睡。 韩竞打开车门,欠身叫他:“小满,醒醒。” 秋天的风吹过苗族姑娘头顶的穗子,摇晃着叶片上的绿水,潮漉漉的。 那苗族女人忧虑地说:“这个季节进山是不是有点冒险?” 现在是贵州的雨季。 韩竞:“没事,那条路走了很多遍了。” 那苗族女人普通话特别标准,说道:“每十二小时给我发一次卫星定位,情况不对立刻撤出来。” 叶满恍恍惚惚听着,大概听出来对方在说进山很危险,但他现在很木,对危险没什么感知。 他把小狗抱出来,走到女人面前,慢吞吞地说:“可不可以、请您帮我照看小狗?” 女人笑着说:“放心。” 韩奇奇仰头看叶满,可主人没看它。 叶满:“它有点分离焦虑,如果、如果它很吵,或者哭了,就给它放那段录音。” 女人那双聪明的眼睛看看叶满,又看向韩竞,显然察觉叶满状态不对。 韩竞走过来,拍拍叶满的肩,说:“交给她就行,放心吧。” 叶满背上沉甸甸的包,沉重地向远处走,韩奇奇开始大叫,叫得很凄惨,像狼嚎。 叶满好几次停下,却没回头,继续抬步走。 韩竞停住等他,清晨阳光下,叶满木木地说:“坏事,不让好小狗听。” 叶满决定把自己的所有事情说出来,没有人完整知道叶满这无趣又狼狈的二十七年,没有人想要了解。 踏上这段户外探险之路,主要是因为,韩竞那晚在江水边告诉他,山里有真的神仙,他想说给神仙听,让神仙审判他。 新买的户外短靴紧紧包裹着迷彩裤腿,黑色冲锋衣裹在身上、头顶戴着帽子,户外墨镜遮挡住半张脸。 叶满在进入大山之前,和韩竞一起拍了张合照,是一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小学生帮忙拍的。 叶满握着登山杖,略带拘谨地站在镜头前,快门按下前一刻,韩竞靠了过来,手臂贴着他的,头微微倾过来。 叶满以为他要说什么,也下意识向他歪歪头,两个人就这么看起来亲密地合了人生中第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之后,他们头也不回地进了深山。 那是叶满见过最像山的山,拥有他小时候关于“崇山峻岭”的一切想象力,他觉得神仙是应该住在这里的。 腕口粗的藤蔓在密林间疯长,像密不透风的网,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前面,天空晴朗,阳光斑斑点点跳跃叶满没见过的草木叶子上。 那样的绿、满眼的绿,连石头都是绿色,密集的叶子被风吹得起起伏伏,就像游入了绿色的海洋。 进入没多久,他的手机信号就消失了。 韩竞走在他前面,偶尔会停下等他,叶满就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是一个非常简单且明确的目标,他不需要多想什么,只需要往前。 他体力太弱了,走得很吃力,但他这个人忍耐力太强,始终没有说累。 他低着头机械地挪动自己的脚,有一次他不小心抬头,忽然看见前后左右都是山崖,那感觉就好像他们走进来后,一座座山挪动位置,将大山封闭。 而往前走又不是死路,是连绵不绝、奇形怪状的远方。 韩竞停下来等他,问:“在看什么?” 山里气温凉爽,背阴的地方有些冷,叶满走进阳光里,说:“我好像听到了水声。” 韩竞:“前面有水。” 叶满撑着登山杖往前走,不知名的鸟从他身边飞过,走到韩竞身边,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韩竞扶住他,问:“累了?” “不累。”叶满嘴上说。 叶满心里说:很累,肺要炸了。 韩竞看看时间,说:“去水边休息一会儿。” 叶满“啊”了声,抬头看看,他只能听见,但完全看不到水流。 从拉萨去德钦那路上,叶满曾指着高原的山问韩竞,走到山那里要多长时间?韩竞说,要走三天三夜。 望山跑死马,所以叶满一下就有点泄气了。 他摘掉墨镜,脸累得泛红,仰头看站在石头上的韩竞,试图让聪明的韩竞猜出自己的状态,然后收回去水边的想法。 韩竞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对视得有六七秒钟,韩竞勾唇说:“走啊。” 叶满默默往上拉了拉沉重的背包,低下头,拄着登山杖往上爬。 他的靴子刚刚踩上韩竞所在的天然石头上,韩竞牵住了他的手。 很自然的亲密,叶满敏感胆小的触角甚至懒得伸出来,它们已经习惯韩竞的触碰。 “哥。”叶满跟在他身后走,碎碎念着:“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韩竞:“几年来一次吧,是个户外探险的小众地方。” 叶满:“啊。” 他老是用这个“啊”,无意识的,但是即显得他不怎么灵光,又笨拙呆板。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叶满问:“神仙在哪里呢?” 韩竞:“到了。” 叶满呆了一下,抬头看,就看见一谭水出现在路上。 只是几步路而已,可叶满刚刚一点水的影子也没看见。 潭水深深嵌入山间,完全看不见水源从哪里来,阳光下山影倒映在潭面,实现了色彩上的分明,影子所在的部分是浓郁的墨绿,另一部分是教浅一些的祖母绿,岸边有很多奇形怪状的石头,像是被水蚀出来的。 叶满能听见水流声,但是看不到水源,潭水倚着山壁,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他在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把背包摘下来,大口喘气。 密林间只有这里能晒到阳光,温度十分舒适。他倚着背包,闭上眼睛,可以听见很多声音,唯独没有社会钟表摇摆的声音。 他清楚这里已经远离人群,这让他减少了很多很多为应付外界而分出的精神力气消耗。 韩竞坐在他对面的石头上,打开背包,递给叶满一块巧克力。 叶满坐起来,把巧克力掰了一块儿,看韩竞的手里,他手里有一打卡片。 “这是什么?”叶满把第一口巧克力先给他。 本意是让韩竞用手拿,但是韩竞微微低头,从他的手上咬走了巧克力,柔软的唇轻轻蹭过了叶满的手指,又不经意地离开,让那个呆板的青年不自在地蜷起了手指。 叶满喜欢韩竞,那种喜欢和初遇时的不一样,和他以往任何时候的喜欢也不一样。 叶满觉得,自己其实从未喜欢过一个具体的人,他喜欢过很多人,大多是只喜欢那些人身上的某些特点,比如他们的自信、大方、从容、聪明,或者一个刁钻角度的微笑、一个不经意的回眸,反正,他只喜欢那么一个片面,那些人换一面,他就会觉得厌烦,立刻失去兴趣。 但是韩竞不一样。 他的复杂、凶和压人的气场是让叶满害怕的,可他还是喜欢,对韩竞产生感觉的瞬间很奇妙,和欲望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平安、充盈,韩竞只是轻轻碰他一下,他都觉得快乐。 这种感觉对从小快乐匮乏的叶满来说无异于毒品,他不敢索取太多,也不敢表现太多,前者是怕上瘾,后者是怕情绪过于浓烈的自己把韩竞吓跑。 他收回手,继续掰巧克力,又掰了一块儿,还是递到韩竞面前。 韩竞说:“你吃。” 叶满默默把手收回来,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开始吧。”韩竞说。
第96章 叶满动作停住, 问:“开始什么?” 那个来自青海的酷哥儿把白色硬质卡片展开,像展开扑克牌那样,长长的深色手指捏着, 说:“可以把你人生的几个阶段写下来, 我们挨个交换。” 叶满歪头观察他一会儿, 边想边说:“大概三个吧, 童年、上学、工作……不, 五个吧。” 韩竞取出一部分卡片,留了十张,说:“我们各自五张, 写下其中一段的感受,分享那时候的故事。” 叶满很抗拒,他低下头说:“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就好了, 不用告诉我你的事。” 反正, 那天的河边, 韩竞已经见过了自己的不堪的背景,他在韩竞面前已经没什么自尊了。 韩竞微微皱眉,说:“我等不到你主动问了, 想自己跟你说。” 叶满:“……” 他心里有点泛酸, 没什么精神地说:“行吧。” 语气很轻易就能听出不情愿和勉强。 韩竞没说什么,把卡片和笔递给他。 那张白色纸板太过晃眼,让叶满的视觉神经抽痛了一下, 那似乎是流泪的前兆。 他不知道怎么写,手捏着卡片,看向碧绿潭水里的鱼。 他觉得这水是封闭的,可鱼从哪里来呢? 他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他在任何时候都容易走神。 他放下纸笔,半跪在水边,把手插进水里。 捧起来的水太清澈了,一点颜色都没有,可为什么那么绿,像翡翠一样。 可能太久没人踏足这里,谭面起了微微波澜,叶满的脸也被揉皱,像皱纹一样漾开,让他极速衰老,但是很快,他又恢复成了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回到了现实,时间好像在刚刚那一瞬间出现了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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