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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握手电,快速按了两下。 明灭闪动的光线就像这个孤独世界忽然出现的人类信号。 叶满仰起头向前看,透过黑暗,恍惚有种看清韩竞的眼睛的错觉。 明明想好了的,可他这样做时有点像背叛,还是当着人面背叛,现在被韩竞发现了,以韩竞的性子或许会再回来找他的,这个锁扣地形特殊,就算是韩竞也无法回头通过,他会被困死。 在犹豫的边缘里,韩竞忽然向左侧了一下身。 叶满扒着洞壁,试着向左侧了一下,轻轻松松出去了,其实好像绝路也没那么绝,换个形状就能走出去。 他韩竞扯了扯绳子,继续往前。 那段洞穴只有几米,出来后就一路都是宽阔的,相对安全,这也是韩竞选择这种方式出来的原因。 可叶满已经要不行了,就像在出租屋里每次把脸埋进水里,一次一次挑战生命极限那样,最后缺氧地摔在地上。 他没有那么厉害,他没有专业潜过水,这样压抑的环境里,他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游两三分钟都是极限了。 心率持续加速,肺越来越憋闷,他试着换气,但毫无效果,这时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氧气瓶在他通过窄洞的时候遭到意外发生泄露,其实他已经没氧气了。 可他特别能忍,他没用过潜水氧气瓶,以为氧气瓶就是这样的。他始终在往前,就像以前一次次的濒死又苟活下去,挣扎着活到了现在。就像他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还是一直茫然地坚持着。 他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只是凭着本能往前游,被韩竞半拖着往前走。 前面的水域越来越宽,他觉得水的颜色有点变了。 耳边好像出现一点杂音,很遥远,像是这个地下世界忽然出现了bug。 直至韩竞转身回来,抱住了他的腰。 他们在透明的黑色中上浮。 雨砸在他头顶的时刻,他好像从地狱爬到了人间。 他被托举着,剧烈咳嗽,在瓢泼大雨里剧烈呼吸,试图装满为了自己为了节省氧气而竭尽全力的肺。 他从来没这么贪婪地汲取过这个世界什么东西,耳朵、鼻子、眼睛一点点被新鲜空气唤醒,一股子狂喜忽然涌上了心头。 他缠在韩竞身上,心跳快得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会呼吸——这个发现非常古怪,因为人都会呼吸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清楚的,可叶满仿佛第一次发现、明白。 他意识到一件大事,仿佛当头棒喝!如果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呼吸的话,那为什么要从别人身上得到养分才能续命?为什么别人的一点态度就能轻松剥夺自己的呼吸?分明只需要用自己的、长在腹腔的、无比坚强的肺。 现在应该是后半夜,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睡了,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有两个人死里逃生。 原始森林是黑色的,但和地下的黑截然不同,下面的黑是纯粹的、没有生命的,而夜色的黑是生动的、藏着生机的。 世界黑漆漆一片,叶满搭着韩竞的肩,伸出手,摸向天上坠落的雨。 眼睛看见了白色雨线,耳朵听见了噼啪声响,嘴唇呼吸进了清新的、大山制造出的氧气。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明确地、清晰地感知,自己正活着。 韩竞也在剧烈呼吸,他把叶满抱得很紧很紧。 这时,他在雨水碰撞声里听到了一连串的犬吠声。 非常熟悉。 两个人一起转头看过去,在竹子下,潭水边,一抹灰暗的白正站在那里,向两人狂吠,如果不是那声音太尖锐,都让人怀疑那里只是一朵小蘑菇。 “韩奇奇!”叶满声音很弱。 让他惊讶的不只是小狗出现在这里,还有他们此时身处的地方太熟悉了。 墨绿平静的潭水,潭边的一丛竹子,这是他们进山第一次休整时所处的位置,怎么会是这里? 他们用最后的力气游到岸边,韩奇奇飞扑了过来,扑进叶满怀里,抱住那小小一团温热,叶满才敢确定他们真的做到了。 浑身脏兮兮、毛里夹着落叶的小狗兴奋地乱跳,在叶满头发上、脸上乱舔,为他梳理毛。 而叶满已经脱力了。 他和韩竞到山壁的一块突起的小岩石下避雨,靠在里面一动不动,缓和体力。 韩奇奇被叶满塞进衣服里,韩竞靠过来,搂住叶满。 山里太冷,雨太大了,小狗在发抖,叶满也在发抖。 他贴在韩竞胸前,觉得自己丝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手指都抬不起来。 包里没什么东西了,但好在防水布包裹着的电话还没事,韩竞叫了救援,把湿淋淋的外套脱了裹在俩人身上,尽力保持体温。 强体力消耗后会有一段倦怠期,大脑和身体变得很轻很钝。 叶满呆呆看着雨,主动开口:“明明只过了几分钟,怎么感觉过了一辈子呢?” 韩竞:“十分四十七秒。” 叶满:“那么久……” 韩竞:“我第一次进这个洞里比这次时间长。” 叶满淡淡的死志和半死不活的生活态度给人一种他非常柔弱的错觉,但其实他的意志非常坚韧。 只有韩竞发现了。 巨大的惊险刺激后,好像一切都只剩下平静。 叶满没说话的欲望,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事了。” “小满。”韩竞环着他的身体,低低说:“对不起。” 是他的错误判断和自负让叶满陷入险境。 叶满摇摇头,体力甚至支撑不出太大的声音:“我们没事。” 韩竞:“差一点。” “没事就是一分不差。”他静静看着天空不停坠落的雨,轻轻说:“韩竞,雨声真好听。” 寒冷的气温渐渐侵袭他们的身体,韩竞低头,将脸颊贴上他的侧脸取暖:“想听歌吗?” 叶满的肺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无力地说:“丽江那首歌……” 韩竞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下,缓缓握住他冰冷的手,攥进掌心。 “东边……”韩竞的嗓音有些疲倦,比平常多了几分哑,低、气息不稳,可好听得要命:“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叶满觉得心脏里像是塞满了软蓬蓬的棉花,很满,极度的痒,极度的麻。 “好儿郎,浑身是胆……” “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 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 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黄河流…… 他和韩竞相互依靠着,小狗在他怀里安静停留。 他在韩竞低低地哼唱里呆呆看着山里的大雨。 手电筒光线被雨水打碎,溅在遮挡着他们的藤蔓与野草上,顺着翡绿的叶片滚落,速度太快,形成了珠帘。 那样的苍翠几乎从叶片满溢出来,这个世界的颜色是饱和的,生机仿佛一点点浸入他的脉搏,驱散了他身上的腐朽气息。 韩竞赌赢了,他活了下来。 叶满靠在韩竞肩头,缓缓闭上了眼。 他们在山里待了大概半个小时,救援队人来了。 那个苗族女人带着几个寨民冒雨进山找了挺久了,接到信号才找到了他们。 其实这里距离外面已经不远。 “找到他们了!” “快,扶到担架上。” “……” “这只小狗怎么会在这里?” —— 我混沌的记忆跟着担架起伏不定,天空坠落的大雨坠向远古的海洋,最后却落在了我的身上,就好像一场短暂又浪漫的对话。 我问雨:“你曾见过这里的海洋吗?” 雨豆子噼里啪啦向我汇聚,欢快回应:“我见过全世界的海,这位卷毛儿你没见过吗?” 凌晨两点,我们回到了苗寨,酷路泽仍在原地等待。 干净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床,墙上挂着美丽奇特的苗绣。 我没有力气欣赏,我很冷很饿。 但好在,我们都平安。 —— 叶满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泥的韩奇奇也带进去一起洗了。 花姐说韩奇奇在两人离开的第二天就跑丢了,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花姐”是叶满对她的称呼,她的苗语名字是“bang”,翻译过来就是花。 而他们离开后山里下了雨,或许韩奇奇一路追着两个人的气味跑进山里,然后在那个潭水边失去了叶满的行踪,只能在那里反复徘徊。 它瘦了,整只狗狼狈不堪,见到叶满后就没了精神,像是终于安心,连洗澡都安静地一动不动。 这只笨蛋小狗不知道叶满想过给他重新选主人,它忠心耿耿地追随他,眼里只有他。 叶满心疼得要命,也自责得要命,他不知道这只捡来的小狗在过去几天时间里都在想什么,是不是想着,自己又要流浪了。只是这么想想,都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外面下着暴雨,叶满坐在床上一点点把它的毛吹干,雨看起来在短时间里不会停,去市里医院路很难走,好在他们身体没什么不妥。 房间里有两张床,都放了厚毯子,叶满把韩奇奇放进窝里,盖上小毯子,爬上了床。 他怔怔望着吊脚楼干净的木制屋顶,精神有一点恍惚,前一刻还在潮湿漆黑的地下溶洞,现在就变成了暖洋洋的房间。 他困得要命,蜷缩在床上,眼睛望着门口方向。 有熟悉的脚步声在房间外响起,轻微推门声后,韩竞擦着头发走进来。 这两天头发有点长了,刚刚又被他剃短。 叶满缩进了毯子里。 韩竞把大灯关了,站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韩竞。”叶满困倦地叫道。 韩竞走了过去。 叶满鼻音很重,声音在这深沉的夜里,显得有些飘忽:“你还好吗?” 韩竞垂眸看他两秒,放下手机,上了他的床。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韩竞搂住他的腰,叶满没推开他,把毯子盖了一半在他身上,手刚落下,就这么相拥睡了过去。 叶满中途醒过一次,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房间点着一盏不刺眼的灯,他们并非在地下,耳朵能听到窗外的雨,屋里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陪伴他,韩竞和韩奇奇都在。 他忽然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联系紧密,世界被重新上了色,心气又慢慢回来了。 第二天大雨未停,叶满睡到中午才醒。 韩奇奇在快乐地吃罐头,韩竞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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