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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脏兮兮的孩子曾经绣得很好,趴在被子上一针一针缝,只为了让姥姥多休息一会儿。 他不知道,有一天会发现姥姥不疼他。 他一针一针绣下去,时空里那个孩子也在绣,他在昏暗的家里明亮被面上绣大红的芍药花,叶满在遥远的异乡漆黑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狗。 偶尔那么一个不经意抬头,他们都停住了,目光定向某一点,不知是否看见了彼此。 可他们确实都在自主呼吸,并未用别人的爱来做氧气。 “你和韩老板是好朋友?”花姐问。 叶满慢慢绣着,说:“普通朋友,我在他的民宿住过,偶然结伴。” 花姐:“原来是这样。” 她笑着说:“之前他带过朋友来,他的车队里厉害的人有很多。” 叶满:“听说他有过车队。” 花姐:“妹妹那时候每天都守在寨门向外看,等着他来。” 叶满弯弯唇,说:“竞哥应该也很期待过来。” 花姐:“那时候韩老板最喜欢看妹妹刺绣,两个人一待就待一整天,韩老板关于苗绣的了解都是从她那里知道的。” 叶满:“……” 他不再开口,花姐却好像有些惆怅,开始说起了从前。 多数在说韩竞和年轻时恋人的事,一起的美好经历。 她把他和迷路的同伴从地下溶洞救出来,就此结识,三个人成了好朋友,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叶满一针一针地绣,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在有关那个青海男人过往的一件一件故事里,强迫自己的心态保持在一个平常状态。 那样的大雨里,依山而建的苗寨里岁月悄然溜走。 韩竞从房间里出来,叶满已经绣了一只狗头。 韩竞在叶满身边的椅子坐下,手臂倚着长腿,低头看他手上的动作,温和道:“绣得很好。” 叶满没抬头,说:“手生。” 叶满头发长,有一缕贴在了脸颊,韩竞很自然地抬手去碰,叶满条件反射似的往旁边一躲,动作特别突兀明显,就跟避嫌一样,韩竞的手微微一顿,不着痕迹收回。 韩奇奇从来不理他,趴在叶满鞋上呼呼大睡,嘴拱进了叶满的鞋带里。 一人一狗都在忙。 花姐看过来,笑着说:“这是夕阳吗?” 叶满点点头。 希望描边下的狗头的轮廓,绒毛胡须栩栩如生,就像黑暗将至的最后一缕光辉照在身上,小狗抬头向天看,金色的线,有种耀眼的错觉。 花姐:“很巧妙。” 叶满:“你们绣得才好。” 花姐笑起来:“我们在赶工呢。” 叶满问:“用来卖的吗?” “不是,”花姐说:“早些年韩老板为我们搭线了一个时尚品牌,我们长期合作。” 持久的合作,让苗绣和时尚结合,非遗的传承,叶满心里猜着,或许之前韩竞买下刺绣也不是为了赚钱。 外面阴沉沉的,屋里开着灯,叶满继续绣了下去,韩竞在旁边看着。 叶满想,他曾经也是这样看着他的恋人吧,现在看自己,或许心里已经做完了比较。 他不愿意这样想,想要努力抽离自己,可强烈的自卑如影随形,所以有时候,他控制不了自己。 他绣不下去了,停下手上的针。 韩竞看他的侧脸,叶满却没看他。 花姐好像看出来他的不自在,问:“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绣?” 叶满愣了愣,说:“我不会。” 花姐宽容地笑笑:“我教你,你基本功很不错。” 叶满拿着东西走过去,背对韩竞。 原地的韩竞轻微愣了一下。 雨下了几天几夜,山区有不同程度的地质灾害。 叶满在苗寨住了半个月,中秋前夕才离开,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单纯是他暂时没太多继续走的力气,韩竞也没什么意见。 雨过天晴后,苗族的奶奶喜欢坐在门边刺绣,叶满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十岁的小绣娘。 他站在街边,拍下了老幼并肩的画面,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风尘仆仆的汉族小男孩儿站在街头,呆呆看着这样宁静祥和的景象。 他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只是很羡慕,羡慕到抬步,走到她们身边,悄悄坐下。 —— 寨子里民风淳朴,没有人嫌弃我是一个愚钝的外乡人,没有因为我的不善交际而不耐烦,因为这个,我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点。 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孩子们早上背着书包,顺着梯田结伴去学校,回来后做作业,有的会向我请教问题。 万幸,小学题目我还是没问题的。 苗绣传承一般靠人口耳相传,妈妈教给女儿、祖母传给孙女,曾经漫长的一生里,绣娘的时间都一针一线缝进刺绣里,现在孩子们到了年纪会去读书,刺绣只能当一种副爱好,或许也是传承渐渐没落的原因之一。 我教过小小绣娘括号加减法,她就教我破线绣。 这里的生活很单纯,没有开发旅游业,很像一个世外桃源,有一天我收到了陌生人偷偷送的花,追出去看时,又不见了,所以我甚至不知道送花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神仙还是精灵,我拿着相机走在寨子里,老人佝偻着身体背着娃娃和我擦肩,那平常背娃娃的绣品,也很精美。 我想追上去偷看,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相机上,恰巧是夕阳最盛的时候,光芒洒落它蓝色的翅膀上,烫起了金色的岩浆,随着它的每一次翅膀扇动而滚动着,终于璀璨的岩浆落在了我的手上,微凉的气温也变得灼热,烫得手背发麻。 那真像生命的温度,随着蝴蝶飞走,洒落了一地的火光。 我抱着花追它在苗寨里到处跑,最后太阳下了山,我才心有不甘地回头,回来路上,火冷了、灭了。 —— 叶满带着韩奇奇在这座让他感觉舒服的寨子里乱逛,很长一段时间没和韩竞待在一起,多数只有晚上回去才能见面。 叶满带着桂花回到花姐家里,韩竞正和花姐那位沉默寡言却非常能干的丈夫一起说话。 看到他手上的花,唇角笑容淡了一点。 叶满刚回来,对他的情绪变化有点敏感,这种敏感不针对特定的人,而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重新见一个人,他都要重新揣测他的情绪。 这是他的求生欲,因为他从小经历了太多次,有时候他和爸爸待在一起他还在笑,出去上了趟厕所,他的脸就变了,变得狰狞恐怖。在学校时同学前一天还在和他开玩笑,第二天就装作看不见他。 人是善变的,所以对于叶满来说,每一次见面他都要小小评估一下对方的态度,以方便小心应对。 “吃饭了吗?”韩竞的变化只有小小一瞬,很快恢复正常,可足够叶满敏锐的触角捕捉。 他立刻小心起来,谨慎地走到他身边,乖乖回道:“还没有。” 花姐冲他招手:“给你留了饭菜,来吃吧。” 叶满放下花和相机,走了过去。 “花姐,”他站在灶台前,很小声很小声地问:“竞哥今天心情不好吗?” 花姐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啊。” 她低低说:“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叶满“嗯?”了声,端着碗说:“没有。” 花姐嘀咕道:“奇怪。” 睡前叶满去行李箱拿换洗衣服,无意间看见了装信的文件夹,紫色的封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小红花。 他轻轻拿起来,指头在小红花上轻轻磨蹭两下,微微牵起唇角。 真像小朋友的奖励。 脑海中又浮现出韩竞在地下溶洞说的话,那个不断灌水的溶洞里,韩竞跟他说“再活一次”。 这句话一直一直在他心里绕着、想着。 把自己当做一个新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再走走看呢?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呢,韩竞走了进来。 “玩得开心吗?”他平常地问道。 叶满:“还好,拍了很多照片。” 韩竞:“只有照片?” 叶满把那个文件夹放下,转头看他,轻轻扬起唇角,说:“我拍到一只蝴蝶,想给你看。” 韩竞:“好。” 叶满喜欢给韩竞看照片,因为他从不敷衍,叶满洗过澡,倒仰在床边晾头发,世界在他眼里颠倒,韩竞也是颠倒的。 韩竞:“蓝色的蝴蝶。” 叶满轻晃着腿,举起双手努力地跟他描述:“夕阳落下的时候,像着了火。” 韩竞目光落在叶满的侧脸上,说:“很像。” “就像火烧了一路……”叶满的情绪渐渐淡下来,忽然感觉到一阵低落,他开始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感到快乐。 总是这样的,快乐后会跟着巨大的空虚和孤独,就像热闹后人走茶凉剩下了一地的废墟。 他的手慢慢放下,轻轻搁在了床单上。 韩竞察觉到了,放下相机,低低问:“怎么了?” 叶满疲倦地说:“好累。” 韩竞:“睡吧。” 叶满翻了个身,把身体蜷缩起来,紧紧闭上眼睛。 这一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给自己充好了一些电,又抱着相机出门,想去拍树。 就像他所说的,他喜欢植物。 他恰好在六点钟经过路口,几个小朋友正背着书包经过,小绣娘笑着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学校。 清晨空气沁人心脾,山里雾气薄薄地飘着,被风斜斜吹着走。 叶满背着相机,犹豫着要怎么拒绝,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 叶满一怔,低下头,另一只手也被牵住了。 叶满和小孩子相处会紧张,也没太多经验,他和家里的小辈们都处不好。 没有孩子牵过他的手,所以那柔软稚嫩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感觉无措又害羞。 他就这么糊里糊涂跟着走,走了几分钟,他稍微动了动手指,虚虚握住了两个小朋友的手。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妙,他克服了某种恐惧,他与这个世界的人类幼崽建立了一点点关联。 韩奇奇在后面小跑跟着。 绿色蔓延整个寨子,蔓延向喀斯特大山,寨子里小路四通八达,分散的吊脚楼外围着耕地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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