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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我在无人机里看见了,你挣扎了,连你都挣不开他吗?” 韩竞:“他勒得紧,跟水鬼似的甩不脱。我想要挣开他,他开始狠狠勒我的脖子,应该是刚晕过去,你就下水了。” 叶满听得后背发凉,他知道那会儿有多恐怖,因为他也被拉下去过。 他蜷缩起来,喃喃地说:“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大床上,男人高大强壮的身体把青年裹在怀里,看起来像一只凶猛野狼抓住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狗,咬一口都咯牙。 但小狗却想要保护狼。 不知道那只强大的狼当没当真,可叶满相当认真。 他甚至在韩竞不知道的地方立了誓。 “你做的第一笔生意是什么?”半晌,叶满轻轻地问。 韩竞捏着他的后颈按摩,说:“中国加入WTO后外贸订单激增,我那时到了广州,找了一个快要倒闭的工厂老板合作,借钱、贷款,用了全部的身家跟他一起开工厂接海外订单,在那时几乎是暴利。” 叶满:“……这么简单?” 韩竞:“很简单,我说服那个做内销欠了一屁股债的老板只用了一碗猪脚饭的时间。” 叶满期待地问:“那第二笔生意呢?” 韩竞:“那时候我就感觉到国家城市化在加速,就用第一笔钱跟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之前冬城一起吃饭那个胖子,我们一起开始低价购入土地。” 叶满:“后来呢?” 韩竞实在不具有讲故事天分,也没回忆什么峥嵘岁月,没半点跌宕起伏,就干巴巴交待:“后来到了房地产黄金时代,土地变成了金子,但外贸利润变低了,我就找机会在互联网方面抓了一块饼吃……” 叶满被他说得打了个哈欠:“那你为什么还一直跑车?” 韩竞:“我那时候还是放不下找那个人,必须在路上跑着,我一刻不停地跑才心安。到了2007年,我就不再跑了。” 他说完,叶满没动静了,低头一看,已经睡着了。 他轻轻弯唇,在他额头亲了亲,安心地闭上眼睛。 在砚港待了三天,叶满听韩竞说了些做生意时的人和事。主要还是在床上待着,那床跟有魔咒似的,人一躺上去就往一起滚,俩人边滚边说那些过去的事儿,叶满那脑容量根本没记住啥。 差不多的时候,他们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叶满在车上整理着自己笔记上关于韩竞的事,努力回忆过去几天,最后讪讪地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他的大脑非常厉害。后面跟了个扭扭捏捏的小括号(不止大脑)。 然后他看向了窗外。 他用自己的足迹丈量这个世界,认认真真记录一路来的游记,他用相机记录着路虎车外面的世界,趴在车窗,眼睛盯着拿些景色,忽然看见有个穿着脏兮兮衣服的小男孩儿在路上走着,他走在陌生的国度,并不显得太慌张,眼睛不停打量着四周,新奇极了。 那就像他幼时第一次去世界上最小的海时的样子,纯粹地体验着冒险,听着风吹来的声音。 越南美奈,一半沙漠一半海的地方,韩竞也开得有些累了。 他靠在租来的吉普车前,慢慢喝一瓶矿泉水,出神地叶满端着相机拍照,那个阴郁的青年站在干净的公路上,忽然转身,把相机对准他。 “你看我。”叶满轻笑着说。 韩竞慢条斯理地放下水,抬手比了个剪刀手,散漫又随性。 他这样也是很好看的。蓝色海洋边,叶满心潮起伏着,他想起高中毕业时自己曾想去海边看看,可那时候大海就像在西天,遥不可及,去一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困难才能抵达。 那时他曾经的朋友们去到了大海边,他那么渴望和他们在一起玩,去向远方。 他现在二十七岁,来到了海边,身边有了一个玩得很好的朋友。他和韩竞做了恋人,但在他心里不仅是恋人,韩竞同时也是他非常好的朋友。 他跑向韩竞,深蓝色咸湿海风吹起他柔软的头发和衣摆,向韩竞奔跑时,男人张开了双臂,那就像一个归宿。 他很幸福,是一种脚踏实地、踏踏实实的幸福。 他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在抱住韩竞的刹那间,他想到,活在这个世上可真好。然后他想要更多好,就一个劲儿往韩竞身上爬。 韩竞笑着靠回车上,用自己的手和膝盖给他当梯子,然后那个人就成功爬了上去,双腿缠住他的腰,挂上韩竞的身体。 这幼稚的举动,两个人莫名其妙一起乐了起来,韩竞抱着叶满转身,把他放在越野车前盖上亲。 “沙涂什?” “是一种披肩,被称为羊毛之王,据说这样的披肩非常细软,能从一枚戒指中间穿过,所以有人叫它指环披肩。” “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种披肩在欧洲很受欢迎。” “能穿过戒指……我只知道丝绸可以。”叶满从小穿着棉麻衣服长大的,家里人很少给他买过成衣,加上他长大后对穿衣的要求很低,几乎对这种程度的衣物没什么概念。 韩竞望着血红的夕阳铺在海面上,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看见一望无际的荒原,星辰月光无法照亮的大地,血色喷溅后矫捷的精灵砸落大地,血染了黑白世界。 他眼眸里燃烧着什么,像是血色沸腾,可可西里落日燃烧多年,点燃了万万里外俗世的斜阳。 “每一条沙涂什都要用三只成年藏羚羊毛皮制成,如果是男士的,要五只。”韩竞缓缓道:“售价达到几千甚至几十万美元。” 叶满心口一滞,握着相机的手轻微僵住,转身看他:“盗猎?” 韩竞看他一眼,点点头。 叶满曾看过一个关于可可西里保护动物的纪录片,是在大学的一个寒假,全家人躲在家里猫冬,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电视里放着黑白主色调的纪录片,记叙压抑无聊,叶满一点也不感兴趣,缩在毯子里和刘权聊天。 那时的他不会想到有一天那样普通的自己会遇见韩竞,也不会想到有机会再次听到可可西里。 他只是一个愚蠢的大学生,但是爸爸却野心勃勃。 他点一根烟,坐在沙发上,眯着眼吸一口,向往地说:“那时候要是知道偷猎赚钱,我也去偷了,搞上杆枪,杀几个人也没人发现。” 他对叶满的教育很割裂,从来没有对错的标准。他前一天和叶满说年轻时想参军报效国家,下一天就念叨着当小日本杀回来他要第一个投降做汉奸,做一番大事。 前一天他能冲上去解救将要被家暴打死的陌生女人,和蔼地教导叶满要心胸宽广、见义勇为。后一天就握着刀,将只是在麻将桌上嘲讽他一句的人捅了五六刀。 叶满在这样的反复无常中长大,他早就厌恶父亲,那时候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去呗,看那些巡护队能不能把你送进监狱。” 爸爸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他说的是:“遇见了全都杀死喂狼。” 叶满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很堵,那段记忆他当然不敢和韩竞提及,他产生了一种极为羞愧的自我厌恶情绪。 他在那样的地方长大,有那样的父亲,自己又天生这样一幅冷漠的心肠,他配不上和韩竞同行。 叶满不敢露出端倪,像是在法官面前心虚的小偷,他低低说:“你们是巡护队吗?” 韩竞摇摇头:“我爸经常给他们送东西、偶尔会帮他们拉车……因为我们家就住在无人区边上放牧。” 叶满不敢吭声。 他听到韩竞主动继续叙述:“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在可可西里遇见熊招手的事吗?遇到熊的第三天,我终于在可可西里腹地找到了我爸的遗体,他手上抱着半张破碎的藏羚羊皮子,那天之后,我捡起他的枪,进到可可西里。” 有眼泪猝不及防从叶满的眼眶滚落,他一声不敢吭,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那一天他和韩竞还不是很熟悉,他提防又恐惧着韩竞,高原露营,他焦虑地幻觉帐篷外有熊的时候,韩竞说了一些玩笑逗他开心,让他放松下来。说起熊时,叶满是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的,但他才知道,那天是韩竞爸爸失踪消息传来的时候。 他想象着那样恶劣环境下的可可西里,少年时期的韩竞,还有他没见过的藏羚羊,脑子里好像也出现了那样的画面。 人与人、人与自然的链接,在叶满混沌的大脑里变得逐渐清晰。小时候在恐惧焦虑下长大、眼泪拌饭吃的叶满平常不会去思考千万里外的藏羚羊是否疼痛。而更早的那些年,年幼的韩竞站在可可西里的土地上,收起了父亲的遗体,握起了枪。 “为什么哭?”叶满以为韩竞没留意他时,听到他这样问。 叶满偏开头,很久很久之后,他缓慢地开口:“我想起了曾经的事。” 他负罪感太严重,压得喘不过气来,在忽然被问的时候,他承受不住地选择了坦诚。 一字一句将爸爸那些话和自己冷眼的想法说给韩竞说,他透露了自己的卑劣,万分艰难。 说完之后,韩竞开了口,他语气很宽容:“你有一颗太柔软的心。” 叶满怔住,大脑嗡嗡作响。 韩竞说:“每个人生长环境都不同,人性很复杂,有时候人嘴里说的话、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与行动是不一样的。” 他就说到这里,叶满还没来得及思考,脸上忽然一阵湿热。 身旁的韩竞忽然倾身,在他的眼尾吻了一下。 叶满侧头看他,泛红的眼里落入韩竞英俊硬朗的脸和深邃漂亮得眸子。 他把相机放在吉普车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韩竞。 韩竞一怔,低声问:“怎么了?” 叶满闷闷地说:“我早就想这样抱你了,我们都恋爱了,不可以吗?”
第132章 韩竞慢慢放松身体, 抬手,把他拥进怀里,踏踏实实的, 触碰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再提起那个时候, 竟然没那么孤独了。 “那天早晨, 藏獒都回来了, 赶走了那只熊,我远远看着,老是觉得那熊跟人一模一样……” 他缓缓讲述着, 叶满安静地听着,听他说关于原野与永恒。 巡护队的人从无人区里撤出来,他听到他们说爸爸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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