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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在桌上趴了不到一分钟,韩竞提着外卖回来了,笑着说:“吃饭了。” 叶满一下子回到了人间。 他目光追逐着韩竞,心里放松下来:韩竞没有离开,太好了。 “怎么了?”韩竞看到他面前,曲起手指蹭过他的眼尾,说:“怎么红了?” 叶满仰头看他,隔了几秒,说:“哥,你的家人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知道。” 一般提起“家”的时候,叶满就像被戴上一个紧箍咒,他耳边响起妈妈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絮叨,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念得人心浮气躁,爸爸身上永远是淹入皮肉的酒精臭味,太上皇一样坐在炕上,卷着烟抽,一双发黄的阴鸷暴戾眼睛巡视着所有细节,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引爆,然后日常暴力和谩骂就降临在叶满头上。 他其实没有一个家,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不是,学校宿舍不是,出租屋也不是。 他想要寻找一个安稳的地方,那个安稳的地方只有在他幻想里存在,一个装着他所有幻想的摩天高楼。 但现实里不可能存在。 他想知道韩竞的家是什么样的,然后幻想出一个模型,自己住进去。 胡志明市原名西贡,地处湄公河三角洲地区,那条绿色河水让叶满感到亲切,因为它在中国那部分就是澜沧江,叶满曾在旅途中一路与它相伴,或许现在河里流过的某一滴水,曾与他打过照面。 世界在他面前忽然缩小,让他目光开阔起来。 住在西贡的几天里,两个人没住酒店,而是尝试了一下青年旅社。 青年旅社里面有各个国家的人,说着不同语言,但都比较友善热情。 叶满实在不适合这样的社交,显得笨拙又呆,但好在人们都很友好,主动和他聊天。 韩竞在他说话时,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降低存在感,以防叶满会过度关注自己而产生压力。 叶满和一群瑞士的、法国的、西班牙的……背包客短暂交流过,浅浅感受了下他们的语言环境。 下午叶满拍照回来,韩竞坐在青年旅社旁边的咖啡厅喝咖啡,叶满精力疲惫地走过来,从椅子后面抱住韩竞,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累了?”韩竞慢条斯理放下咖啡,侧头看他。 “嗯。” 韩竞:“带你去吃饭。” “哥。” 韩竞“嗯”了声。 叶满说:“你不问我今天都做了什么吗?” 韩竞:“做了什么?” 叶满:“我买了几本书。” 韩竞:“还有呢?” 叶满:“我学会了几句外语。” 韩竞:“然后呢?” 叶满:“我想学给你听。” 韩竞洗耳恭听。 全身力气耗尽的叶满趴在韩竞耳边,低声且害羞地说:“Te Quiero.” 韩竞挑唇说:“谁教你的?” 身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一群异国人热情地向叶满打招呼,叶满把手向他们挥挥。 叶满:“就是他们。” 韩竞扬眉说:“我也爱你。” 韩竞听懂了自己刚刚那句话。 “你连这个也会吗?”他害羞地问。 韩竞:“刚刚等你的时候自学的,让你抢先了。” 叶满立刻觉得自己对韩竞的爱差点落后一步,以后得警惕起来才行。 韩竞最后一张卡片写的是“家”,他讲述时,两人正搭着飞机返回南宁。 “我爸以前是帕米尔高原的戍边军人,我妈是塔吉克族,我在帕米尔高原上出生,出生后爸爸退伍,带着我和妈妈离开了高原。”韩竞说起自己的家庭时,语气放松,带了点淡淡的柔和,那一定是因为他曾被原生家庭好好爱过。 叶满听得很入迷,眼睛不停在韩竞那张帅气的脸上打量,试图从他的五官拼凑出他父母的容貌,反正一定是好看极了。 “他们感情很好,在我十一岁之前,我始终在他们的庇护里长大。”韩竞说:“小时候我会跟着爸爸一起放羊,爸爸教我格斗术和枪法,妈妈教我唱歌跳舞画画,有时候两个人会神秘失踪,我一个人在家里放羊放牛,等到日落他们回来我才知道他们去城里看电影去了。” 叶满笑起来。 韩竞:“我不高兴,两个人回来就不理他们,他们会用好几天讨好我,但是过些日子还是那样。” 叶满想象着面前这个人的小时候,觉得生动极了。 “家里有两头驴,四十多头牦牛和七十多只羊,平时白天就放牧,晚上回家要把牛羊圈、房子的门窗都关严堵好。” “为什么?” “那里经常有藏马熊去敲门,我们村子里有一家就让藏马熊推开门,一家人的脸都给啃没了。” “天啊,好可怕……” 韩竞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说:“我妈做的糕点是最好吃的,她会做完拿去城里卖,我最喜欢的事就是跟她一起去,那里的人都喜欢吃,没一会儿就卖完了,没买到的就围着我们说话,说我们是那个城里最好看的女人和小孩。” 叶满笑起来:“你就是喜欢听夸奖吧?” 韩竞扬眉:“谁还没有个虚荣心了。” 叶满:“卖完糕点之后呢?” 韩竞笑着说:“我妈会带我去买东西,然后赶着驴车回家,到家我爸也放牧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吃饭。” “家里有个黑白电视,是村子里唯一一个,我们吃完饭就挤在一起看。” “巡护队的人有时候也会来蹭电视,妈妈替他们补衣服,爸爸请他们喝酒……” 叶满静静看他。 他一点点了解韩竞,觉得这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韩竞描述自己童年事情的语言远远多余其他阶段,那个比邻可可西里已经消失的遥远牧区慢慢在叶满心里还原。 叶满听着听着,就仓皇地偏开头看向舷窗外。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云,窗影上,一个衣服破旧的小男孩儿渴望地听着每一个字。 他边听边哭,把脏兮兮的脸擦成了花老虎。 他那样羡慕又嫉妒着别人的家庭,就像一个小偷,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叶满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个家庭的结局。 韩竞倒叙讲述他的人生,他先知道了他的后来再知道他的根。 那样幸福的一家,在韩竞十一岁时母亲因病过世,十二岁时父亲死于非命,于是那个孩子开始漫长流浪,在这个孤独地人世间。 如果他生在西北,在青海,再早生九年,或许可以在韩竞爸妈偷偷跑出去时来找他玩。 他那样幻想着和自己的男朋友早早相遇。 可人与人之间的相遇总是充满随机性,他们没有很早相遇,但还好,他们晚一点也相遇了。 飞机已经进入中国领空。 这场旅行暂且结束,他们原本的旅途应该继续了。 接到韩奇奇时,小狗兴奋地狂摇尾巴。 它不停舔叶满的脸,黏人得要命,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从越南回来,两个人在东兴又住了一天修整,第二天出发去广东。 谭英的第五封信,来自广州。 那封信特别简短,只有寥寥十个字—— 谭英,他回来了,问你的好。 就那么薄薄一张纸,写了十个字,什么信息也看不出来。 叶满把信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台灯底下,观察是否有什么暗语,又凑到趴在怀里的奇奇鼻子下面,跟它议论有没有气味信息。 韩奇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毛茸茸的尾巴在他肚皮上拍了两下,表示它并没有发现什么不一般。
第133章 可谭英那样充满神秘的江湖人, 应该不止这点信息才对。 韩竞洗过澡,在床边坐下,韩奇奇嗷呜呜冲他发出摩托车轰鸣, 韩竞在另一张床坐下, 摩托车熄火。 “就只有这一句话, ”叶满举起信纸, 说:“你看。” 韩竞:“看出什么了吗?” 叶满摇头, 他说:“我觉得这次也问不到谭英的消息,之前那些信很长很长,可连他们都不知道。” 韩竞不关心信, 问:“今天不一起睡吗?” 叶满呆了呆,耳朵红了。 他抱着韩奇奇放在一边,小声说:“你上来。” 韩竞站起来,韩奇奇喉咙里立刻发出摩托轰鸣。 叶满:“……” 叶满试图讲道理:“奇奇, 那是主人。” 小狗哼唧一声, 它才不懂, 它很想念叶满,还没黏够呢。 叶满:“对不起啊。” 韩竞理解小狗,也理解叶满多么想它, 正想说没事, 就听叶满补了俩字:“老公。” 他掌心一麻,抬眸看向叶满,良久才开口:“你上一回这么叫, 我就想把你带回家了。” 叶满心口跳得厉害,胃一阵阵地抽,那是紧张和悸动混合的身体反应。 上一回,那还是冬城, 他们最后见面那一夜。 想起那断时间,叶满觉得特别对不起韩竞,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翻了个身,望向韩竞:“哥,为什么你给我的备注是‘他’?” 韩竞:“喜欢你,经常在心里琢磨你,觉得这个字儿亲近,亲热。” 叶满眼睛里慢慢盛满笑。 韩竞:“以后就叫老公,在外不好意思就私下叫。” 叶满张张嘴。 韩竞等着他说话。 叶满闭上眼睛,赧然地含糊地说:“我们明天不分开。” 明天不分开,没有特意起早的离别,刻意疏远的感情,太阳出来时,叶满早早醒来。 “出发?”坐在副驾的韩竞懒洋洋道。 “出发!”叶满握着方向盘,神采奕奕说:“一路平安!” 酷路泽重新启程,等待了许久的硬派越野终于回到公路,一路沿着笔直的路向前。 抵达广州后,两个人并没有直接去信的发出地,韩竞的朋友热烈邀请他们去吃饭,盛情到他们刚刚到达广州市就接二连三打电话,说已经订好五星级酒店接待两个人。 他请的是两个人,包括叶满,实际上就是想看看叶满,因为太过好奇韩竞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叶满对这事不敏感,因为韩竞实在朋友遍天下,跟朋友聚餐太正常了,他不是没经历过,也没想着自己是主角。他还在研究第五封信,到的时候也只是跟在韩竞身后,落后几步,抱着韩奇奇低头往里走。 然后他被门口门童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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