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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仿佛被按住开关,定在原地,只有尾巴还像螺旋桨一样摇着。 “我不是故意的。”叶满轻轻说:“不要讨厌我。” 小狗懵懂地歪头看他。 叶满:“我不习惯身边有活的东西, 等你病好, 我就给你找一个好的收养人。” 小狗不懂,它只是觉得叶满心情不好,又开始热情卖力地舔他的手。 叶满的眼睛被它舔得渐渐发烫、发酸, 他把韩奇奇捞了起来,抱在怀里,低头与它对视。 “笨蛋小狗,我明明欺负你了啊。”叶满抵上它凉凉的鼻尖, 喉咙干涩地说:“对不起,韩奇奇。” 小狗不知道自己叫韩奇奇,它的舌头吐出来,丢失一部分毛的脑袋很丑,但它咧嘴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微笑。 因为小狗的宽容,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和解,叶满也试着轻轻弯起唇角。 前车门被打开,韩竞俯身看进来,目光在他和小狗身上停留两秒,开口道:“你跟我来。” 叶满不想下去,拒绝:“我想睡觉。” 韩竞没由着他:“你的脸色很差,去看看大夫再说。” 韩竞强硬,叶满只能夹着尾巴跟了上去。 叶满在医院的病床上睡了一觉,这一觉他睡得不好,氧气面罩挂在脸上,他每一次醒过来,都不太明白自己在哪儿,但是每一回都能看见韩竞坐在床边,心就踏实一点。 这间病房里床位满了,多数都是高反来这儿吸氧的,医生进来,跟守在叶满床边的韩竞说话。 叶满能听清楚,医生在说他高反、贫血、低血糖、低血压。 叶满的身体一向是这样,高原不该背这个锅。 他轻轻叫了韩竞一声。 门开着,走廊上人声嘈杂,韩竞却听见了他的声音,立刻转头看他。 叶满攥着被子看他,轻轻地说:“哥,我没事,不用吸氧了。” 韩竞眉心微皱,叶满很少看他这样,觉得很有压迫力,一时差点没敢继续说话。 缓了缓,他试探着说:“给别人把床位让出来吧。” 穿着白大褂的大夫看向他,语气柔和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叶满实事求是:“我就是在山上跑了几步,已经缓过来了。” “你再躺一会儿,观察观察没事就能走了。”大夫跟韩竞说:“跟我来一下。” 韩竞出去了。 叶满瞪大眼睛,盯着照进病房里白惨惨的日光,想着,不知道那小男孩儿怎么样了。 他躺着也不能动,无聊得很,只能靠幻想打发时间。意识飘飘忽忽的,他莫名其妙就想起了小时候经常想的幻想。 他也有过梦想,在很小的时候。 不是那种在家人面前掐腰说的要考清华,也不是在课堂上说的要当科学家,那些所谓的梦想都是他为了讨大人们喜欢说的,其实他不知道清华是哪里的小学,也不知道科学家是卖水果还是卖大米的。 他小时候,在每一个被强迫睡觉的晚上,都会在脑子里幻想一些事来打发时间,他希望自己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楼房、摩天大楼——一楼是永远吃不完的超市,二楼是超级多的小猪熊玩具,三楼是棉花糖做的床和墙壁,四楼是无穷无尽的故事书,五楼、六楼、七楼……在那个孤单的童年里,他用幻想把楼房盖到了九十九层,可早就忘记那些里面有什么。 但是他知道里面要装什么,他要把电视机里播放的小花还有她的爷爷装进去,要把动画片里蜷缩在街角的三毛装进去,被男人们不公平对待的妈妈、姥姥、还有世界上所有不被喜欢的小孩儿。 他长大了,连租房子都几乎租不起,没有大楼,也早就忘记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可这会儿他又躺着不能动,又想起了这个幼稚的幻想,他想,如果自己有一个大楼,就把那个叫瞳瞳的小男孩儿也装进去。 韩竞回来得很快,他刚想到这里,男人就推门进来,手上拿着几张单子。 “能走了吗?”叶满充满期待地看他。 “走吧,”韩竞勾唇笑笑,说:“正好孩子的爸妈也到了。” 护士替他摘了氧气面罩,叶满从床上坐起来,问:“他怎么样了?” 韩竞:“手臂骨折,轻微脑震荡。” 叶满再次见到那小男孩儿,是在病房里,他旁边站着的和叶满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男女应该就是他爸妈了。 警察正在批评教育,小男孩儿怯怯的,眼神躲躲闪闪,明显不敢看自己爸妈。 叶满心里一疼,走了进去,小男孩儿扭头看他,眼睛亮起来,对他笑。 韩竞过去和警察说话,没人留意叶满,他走到床边,半蹲下来,与小孩儿平视。 “哥哥……”瘦瘦小小的孩子乖巧地叫他。 叶满对他笑笑,低声说悄悄话:“还疼吗?” 小孩儿脸色苍白,呼吸在氧气面罩里起了一层雾气:“很疼。” 叶满说:“过一段时间就不疼了。” 男孩儿眨眨眼,问:“要过多久呢?” 叶满将自己口袋里仅剩的巧克力塞进他的手心,说:“等你变得强壮一点,就不疼了。” 男孩儿记住了,乖乖应了声,说:“我要吃好多饭。” “哥哥要走了。”叶满说。 孩子眼底一慌,畏惧地看了眼自己的爸妈方向,追着问:“可以不走吗?” 叶满的心里仿佛打碎了酸涩的坛子,低低说:“哥哥想和你说几句话。” 男孩儿抿唇望着他。 “你不要太乖。” “也不要太礼貌。” “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不爱你,你也要自己缩在角落里讨好自己,一点点变得快乐,变得强壮。” 叶满缓缓说道。 小男孩儿懵懂地看他,抿唇“嗯”了一声。 叶满站起身,准备离开,男孩儿又轻声叫住他。 “哥哥,”他噙着可怜巴巴的泪花说:“我们可以交换□□号吗?” 叶满把自己落灰多年的□□号写给他,转身时发现韩竞正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他,那双长腿过于显眼,那张酷又野的脸也很招人,往来的男女多数都会多瞟他两眼。 他注视着叶满,眸光深邃,在这样近的距离,他一定听见叶满刚刚是怎么教坏小孩子的。 叶满有点局促,小声说道:“咱们走吧。” 这时候一道热情的声音插过来:“就是你救了我家孩子吧,谢谢。” 是男孩儿的爸爸。 个子不高,穿着时尚,衣衫整洁,是个体面人,那热情的人模狗样,丝毫看不出是会把孩子扔下车的垃圾。 可叶满熟啊,他太了解这类人,外面的人都说他是好人,仗义又大方,回到家里关起门,所有的气就都对老婆孩子爆发。 叶满瞟他一眼,没说半句话,转身走出病房。 这是他能给到一个讨厌的人最大程度的恶意。 他不凶,也不会凶,最多能做到没礼貌。 车开出了医院。 “我找不到房,”叶满扒拉着手机,说:“都满了,怎么办……” 韩竞:“不急,我们先去个地方。” 叶满抱着韩奇奇,扭头看他。 韩竞的车转进了县城的小路,街巷路线复杂,他也没开导航,看起来走得很熟练。 十几分钟后,停在一个白墙平顶的藏式民房门口,大门紧闭。 刺眼的阳光照射下,叶满眯起眼睛,看清了门口挂的小牌子汉藏双语下那行汉字。 那是一家藏医馆。 叶满问:“来这里干什么?” 韩竞:“拜访一位朋友,下车吧。” 扣响门后没多久,那扇紧闭的门就开了,出来的是一位美丽高挑的藏族姑娘,她笑着和韩竞打招呼,用的藏语,叶满听不懂。 他跟在韩竞身后走进去,熟练地做一个没存在感的影子,他低着头翻手机找住的地方,想着实在不行今晚就只能露营了。 不过韩奇奇今天需要泡药浴了,要找个地方弄才行。 他没怎么注意周围,就用余光踩着韩竞的影子走,他停下时,叶满一头就撞了上去,脑袋瓜嗡嗡的。 韩竞的背太硬了点,他捂着脑门儿抬头,这才看清这个房间,地方也就跟叶满家的客厅那么大,左墙靠着个藏式沙发,右墙一面架子,上面透明的瓶子里装着些奇奇怪怪的粉末,便签上都是藏语,靠着架子的是一个大办公桌。 墙上挂着很多锦旗还有医学唐卡,叶满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看到上面一个金属牌子上汉字写着“共产党员户”。 这古古怪怪的地方,在叶满看清这几个字的时候,就放下了戒备心,他揉着脑袋,又低下头,听到韩竞在头顶问:“没事吧?” 叶满摇头。 那个藏族姑娘热情地对他说:“你坐在这里吧。” 她长得美,笑容明艳,普通话说得很好。叶满有些害羞,腼腆地道谢,糊糊涂涂坐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很快后门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皮肤黝黑,布满褶皱。他穿着藏装,手上一下一下盘着念珠,看上去仿佛有几分神性。 韩竞迎上去,和老人拥抱了一下。 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和亲近很容易看清,老人看起来很高兴,和韩竞说了几句,就把目光转向叶满。 叶满是这里面唯一一个听不懂人话的,脑袋转来转去,圆眼睛里左边写着无辜,右边写着呆滞。 直至老人坐下,拿起他的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叶满心脏砰砰跳,不知所措地看韩竞,韩竞来到他身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韩竞在领他看病,叶满终于明白了。 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厌烦,他认为自己受到了冒犯,他没觉得自己有病,也觉得韩竞多管闲事,不尊重自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脸也有点沉了。 这时候,他听到那个老人开始问话。 叶满不情不愿,也并不信任,但仍表现了礼貌,问什么答什么。 老人偶尔会和韩竞交谈几句,叶满不愿意听,始终低着头,他只想快点离开。 浑浑噩噩挨过一阵子,那个藏族姑娘已经开始配药,叶满倔强地想,这药自己绝对不会吃,也不会付钱。 老人和蔼地说道:“你要停止现在用的镇静药物,不要吃太多含淀粉的食物,要从床上下来运动,不要把时间消磨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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