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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样听他抑扬顿挫的吟诗,叶满想起了谭英。 谭英是一个什么样的诗人,是不是也会写这样仿古的诗句,还是更像《雨巷》那种现代诗? 但是他想,或许文采是谭英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了。
第65章 直至送走客人, 洗漱后上床,躺在软绵绵的和天空云朵织成的毯子里,叶满还在想着那两首诗。 夏天的风从整面墙镶嵌的窗户吹进来, 很凉爽。 韩竞从浴室出来, 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 叶满转头看他, 卧室里灯光明亮, 把白色墙壁照得冷清清的。 “哥。”叶满侧身看他:“那个姓钱的老板给我念了两首诗。” 韩竞擦着头发,低头看手机,说:“别理他, 要不他会隔三差五就会给你念诗。” 叶满:“……” 韩竞握着手机转头看他:“他是不是加你微信了?” 叶满:“……啊,他加的我。” 很热情,无法拒绝——叶满在心里补充。 韩竞微一挑眉:“估计过两天又得给你发,不用回他。” 叶满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 说:“他是做什么的?诗人吗?” 韩竞:“卖咖啡的。” 叶满眼睛转转, 轻轻“哦”了声。 韩竞把手机充上电, 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打开床头灯,关了大灯, 上床。 “大理有个人民路, 后半夜商铺都关了,那儿就热闹起来了。”韩竞扯开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往身上一盖, 说起闲话。 床单是草绿色的,毯子是蓝白相间的,就跟躺在天地间似的。 叶满静静看他,安静听他说话。 韩竞把枕头放在床头, 半倚着,枕着胳膊,放松地说:“多数是些年轻人,拿个吉他往路边一坐,打着卖情怀的名义,只要坐下就让你付钱买酒。” 叶满小声问:“像刘飞那样吗?” 韩竞:“他那个是往酒吧拉人,消费有提成。” 叶满呆了呆,他不知道原来跟着去酒吧,刘飞也能赚钱。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夜色沉寂里,带着磁性那样好听:“除了卖酒的,那街上还有玩别的东西的,像周易八卦、塔罗牌、星座占卜,还有卖手工艺品、卖画、卖诗、卖故事的,随便找个地方往那儿一蹲,就是一个摊位。” 叶满轻轻说:“卖诗?” “嗯,”韩竞说:“钱秀立也去过,把自个儿写了挺多年的诗印成了书,印了十来本,正儿八经地在上头签了名,白天咖啡店关门了,他就装成旅居的流浪诗人往墙根儿一蹲,拿了个牌子写着‘卖诗旅行’。” 叶满瞪大眼睛,问:“卖了几本?” 韩竞:“一本没卖出去。” 叶满惋惜:“那有点打击人。” 韩竞弯弯唇:“打击是挺大的,尤其他发现跟他蹲一块儿那个现代诗人一晚上卖出去十来首,但是他这儿一直没人看的时候,用他的话说,他那会儿心理都阴暗了,嫉妒得咬牙。” 叶满:“现代诗更受欢迎吗?” 韩竞:“他也这么想,他从自个儿的穿着打扮、外貌特征包括摊位风水都算了一遍,第二天学聪明了点。” 韩奇奇在睡觉,叶满眼睛里渐渐染了笑。 韩竞:“他也给自个儿粘上了胡子,穿上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坐下的时候,双腿并得很紧,双手把自己抱起来,阴郁低头,也把自个儿的诗做成了小卡。跟旁边的现代诗人摆一块儿,跟俄罗斯套娃似的。” 叶满:“卖出去了吗?” 韩竞:“有人停下看了,买的隔壁那个。” 叶满:“果然现代诗更受欢迎吗?” 韩竞:“他也这么想。” 叶满瞪大眼睛看他。 “他就……”韩竞偏头,看着叶满的眼睛,慢悠悠说:“也买了一首他的诗。” 叶满:“写得很好吗?” “他往群里发了,我瞧了一眼,印象不深,”韩竞说:“反正钱秀立打那之后,一直觉得现在的人都没文化,文学素养降低,没人懂他。” 叶满平躺,嘀咕一句:“到底写了什么啊?” 韩竞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解锁点了几下,递给叶满:“这群里应该还有,你找找。” 叶满:“……” 叶满侧过脸,抿唇看他,头顶的小揪已经松了,头发乱而软地贴在枕头上和脸上。 手机就在俩人中间晾着,被台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空气安静下来,手机屏幕也慢慢暗了。 叶满的眼睛从他的脸上落上手机。 “不看你的隐私。”叶满小声说。 韩竞垂眸看他,平静地说:“我没什么需要瞒着你的。” 叶满:“……” 窗外夜色宁静,绣球花从中的虫鸣声悠长,无限拉长这个夏季。 在外面待得久了,叶满偶尔会忘记季节,遇见韩竞时是家乡刚入夏的月份,在西藏工作那一个月是家乡的雨季,几乎阴雨连绵,万物在那个季节疯长,八月中是北方最后蓄力发热的时间,快中秋,也快入秋。 而云南始终这样温暖,让远乡人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那样迟钝而模糊的时间流逝里,叶满觉得心脏落下一袋子跳跳糖,密密麻麻的异样在跳舞,而忧郁的他却不敢漏出分毫异样。 他把自己的各条防线守得像一个没缝儿的蚌壳,外表自然木呆呆的,毫无趣味。 他裹裹毯子,拒绝侵入韩竞的边界:“我不懂诗。” 卧室里仍安静着,韩竞还握着手机,连位置也没挪一下。 叶满默默看他,希望聪明的韩竞可以缓和气氛。韩竞微微挑眉,像是完全没察觉他的异样,还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了递。 叶满动动嘴唇,想要再次拒绝。 韩竞却没收回去的意思。 几秒后,叶满乌龟一样慢慢动了动,他把手摸进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而后,快速拿过韩竞手上的,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塞过去交换。 “密码是8129。”韩竞说。 叶满“嗯”了声,翻身平躺,心不在焉地打开了韩竞的手机屏幕。 自己的密码韩竞知道,他用自己的手机和瞳瞳聊天时,叶满就告诉他了。 叶满是真的没什么隐私,他的生活无聊且规矩,没什么怕人看的。 韩竞的手机很帅气,用的国产的牌子,最新款的,他常看他拿,但是握在手里还是觉得陌生。 手指慢吞吞戳屏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解开锁屏,直接就进入那个群。 群名起得很草率——“云南吃喝玩乐”。 里头百十来人,天天说话,但是韩竞没怎么发过言。 群里基本都用的本名,钱秀立天天在群里做诗,早上一句“金鸡报晓钱到来”,晚上一句“醉生梦死心悲哀”。 他发完,底下一水的小黄手大拇哥,然后无人评价,各自开始自己的话题。 叶满注意力没怎么集中,但是韩竞没什么特别反应,他的心就渐渐安稳了。 他慢慢往上翻着聊天记录,韩竞只在几天前发了张图片,是那封信上的地址和写信人的名字,让人帮忙查。 他一说话,平时潜水不聊天的都出来应声了。 房间里很安静,韩奇奇猛地从梦里惊醒,机敏地打量四周。 惊惶在看到床上躺着的叶满时慢慢消失,打了个哈欠,又趴下闭上眼睛。 韩竞把叶满手机放下,拆开那团毛线,一圈一圈绕过自己的无名指,然后缠上了叶满的手腕。 叶满垂眸看了眼,侧过身来方便他系,面对韩竞躺着,眼睛又盯向手机屏幕,圆眼里有些疑惑。 腕上的毛线缠绕几圈,毛线弄得人手腕发痒,叶满抿唇呆了会儿,抬眼看韩竞。 韩竞撑头侧躺着看他:“找到了?” “嗯。”叶满眨眨眼,小声说:“这就是诗吗?” 台灯温哑的光线照在床头上,叶满轻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受到了艺术的攻击。 他懵懵懂懂地想,或许这就是真正的艺术吧,会那样清晰给人影响,不舒服感犹如实质。 韩竞接过手机,看了看。 叶满翻身背对韩竞,准备睡了。 他或许要带着这首诗入睡,或许梦会以这首诗为主题。 他刚出院,身体仍然虚弱,手脚没什么力气,抓紧身上的毯子,就觉得头沉甸甸的。 韩竞关掉台灯,就代表这一天结束了。 叶满想不起来这一天自己都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他心里有点空,唇轻轻贴上手腕的深蓝色毛线,缓缓闭上眼睛。 —— 《沙漠的白眼泪》 我拖着脚步行走在无人的荒漠。 黄沙漫天。 你走在我身边,就像一个漏了个干净的破水袋。 我的身体坠落、坠落。 你的唇堕落、堕落。 你跪在地上,汲取我生命中最后一点颜色,而我流淌出了白色的眼泪。 我们的生命即将结束。 但我们都知道。 我们的爱情从那开始。 ——2017年,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 叶满又翻了个身,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克制地翻身了。 他有一脑袋的想法,憋得啃手。 韩竞不知道睡没睡着。 自己的手机在韩竞那边的床头桌上,离叶满隔了一个人那么遥远的距离,他没办法用手机转移注意力。 第四次翻身时,韩竞忽然出声:“睡不着吗?” 叶满僵住,几秒后,叶满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盘腿坐着,头顶那束头发散开不少,皮筋将掉未掉的,叶满却没把它拿掉。 他终于说出了口:“钱秀立写得比他好懂。” 韩竞:“……” 这事儿都过去一个钟头了,他没想到叶满还在想这事儿呢。 韩竞:“他知道你这么说会很高兴。” 叶满满脑子的黄色废料,不知道是自己思想玷污了诗还是诗本身就另有想法:“那个人真的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写的吗?” 韩竞:“应该不是真的。” 叶满不认识那个人,但是韩竞说话,叶满就是很相信。 韩竞见过这破诗,还是第一回跟人正儿八经分析里边的事儿:“按他诗上写的意思,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部穿越,徒步,又到了他描述那样的地步,那应该是受困了,不是什么小事,当地的圈子一般都会传出消息来,或者组织救援。” 叶满歪头,隔着黑夜看他:“万一那些人也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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