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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竞勾勾唇,耐心说:“钱秀立那阵子挺崩溃的,因为这事儿特意找了好些人打听,折腾了好几个月。” 叶满:“他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个人问呢?” 韩竞:“那些流浪到那个地方的人,今天遇见,明天就散,找不着了。” 叶满想了想,又躺下了。 他又安静一会儿,说:“今天遇见,明天就散。” 韩竞闭上眼睛,低低说:“嗯,很容易就找不着了。” 叶满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难过又没处着力,加上他做过坏事,敏感心虚,老觉得韩竞话里有话。 他轻轻捂着心口,结果把那儿弄得更闷。 他含着这口让人难过的闷气入睡,自然不会做什么好梦。 半夜韩竞的手指湿了,悄无声息睁开眼,轻轻碾过手指,上面一片潮湿。 叶满不知什么时候睡过来了,蜷缩着,脑袋枕在他的枕头上,眼尾漏水,滴滴答答往他手上淌。 他微微皱眉,从床头拽了纸,在他脸上轻轻擦过,转瞬就湿透了。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缝隙透过的薄光却足以让韩竞在黑夜里看清。 他擦过叶满的侧脸,又把他湿漉漉的头发水分尽量吸干,摘掉头发上将掉未掉的皮筋。 韩竞捏着叶满睡觉时还不摘的皮筋时,忽然反应过来,假如它自己不掉,叶满是不会主动摘它的。 就像东城烧烤的晚上,韩竞给他的串,他会一口不剩地吃干净,调料都抿得干净,再比如拉萨那晚,小侯给他的那块奶酪,他吃不惯,难受得要命,跑进洗手间,可没吐出去,硬生生给咽下去了。 叶满好像很珍惜对待别人给予他的东西,即便他不舒服。 夜色有点凉,叶满的皮肤也清清凉凉,轻微啜泣着,也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眼角又有泪珠子滚出来,韩竞抬手,轻轻用指腹擦掉那滴眼泪。 很久很久之后,夜深了,叶满终于不再哭,可脸还皱着,看上去很难过。 韩竞坐起来,转头看叶满的床边,对上一双油绿油绿的眼睛。 韩奇奇后脚着地,扒着床,无声地看着叶满,像一只守卫犬。 韩竞看它时,它又胆怯地缩头,真像一个胆小畏缩的狗。 韩竞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叶满身上,把那些纸巾扔进垃圾袋,忽然听到叶满说:“哥,对不起你。” 韩竞一愣,走回床边,叶满还闭着眼睛。 他俯身下去,耐心听。 听到叶满含含糊糊说:“我们分手吧。” 韩竞眸色很深,牢牢盯着他,半晌,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不是早分了吗?犯得着当面再说一回吗?”
第66章 叶满不知道自个儿说了什么, 这一晚上的梦他也没记住,第二天早晨,他被韩竞叫醒了。 那会儿天刚亮起来, 他还没睡醒, 莫名觉得眼睛特别干。 抱着毯子坐在床上, 脑子还是懵的。 清晨的沉寂孤单感被风吹进窗, 同时送进来全新空气, 叶满揉着干巴巴的眼睛,声音也干巴巴,没精打采:“要走了吗?” 这段日子, 他已经慢慢习惯“醒来出发”这个状态。 韩竞已经穿好衣服,居高临下看他:“起床,跟我去跑步。” 叶满:“……” 清晨暖洋洋的阳光从木窗照进洗手间,叶满困得半闭着眼睛刷牙, 韩竞和他并排, 镜子里照着整整齐齐的俩人。 叶满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眼皮有点沉,但是他这个人粗糙惯了,不爱关心自己, 根本没想昨晚发生了什么导致肿起来, 只以为是自己没睡好,太冷或者太热导致的,因为他以前偶尔会这样。 嘴里都是泡沫, 过于清晰的薄荷味儿充满口腔,能唤醒人一天的精神,除了他那双肿着的眼。 他这人太老实,习惯被支配, 韩竞叫他去跑步,他只反抗了一句“可以再睡会儿吗”,甚至想不到问一句“为什么忽然要跑步”。 遭到拒绝就乖乖起床了。 韩竞洗漱完出去了,叶满攥着昨晚那个小皮筋,笨拙地对着镜子给自己扎头发。 头发确实太长,他又不想去陌生理发店。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恐怖场所分级,那么医院的太平间和理发店恐怕不分伯仲,叶满认为,两者有种惊人的相似恐怖点,一种是面临“□□层面的死亡”,一种是面临“社会层面的死亡”。 在叶满那没见过世面的前半生里,理发师“偷尼”是世界潮流先锋,他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就会被他们锋利的金属剪刀照出自己土包子的外表和不聪明的大脑。 叶满这么多年里只在一个理发店理发,理发店不大,开店的是个老头儿,去他那儿的也都是些老头儿老太太,一进去那滤镜就跟穿回八九十年代似的,平时只有叶满一个年轻人。 那老头儿从来只给叶满剪一种发型,就是学生气那种,后面和鬓角那儿剃了,头发削短,清清爽爽的。 只不过,云南省没有老头儿分头。 “好了吗?”十分钟后,韩竞探头进来:“该走了。” 彼时叶满正薅着一把头发,皮筋儿松松散散扎在头顶,整个脑袋上的卷毛支棱乱翘着,看起来秩序混乱。 韩竞走进来,抬手,把那个皮筋儿捋下来。 叶满腼腆地低下头,抿起唇,不敢吭声,怕一吭声韩竞就不给自己扎了。 洗手间里通风,把窗外温热的空气送进来,轻轻撩动叶满脸侧的碎发。 他低眸看着,看着韩竞的灰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眼前清晨的光影忽明忽暗,时间像水龙头滴出的水,静静地淌着。 韩竞那双粗糙的手动作比第一次顺畅得多,把叶满的头发撩起,用指缝梳理。 卷毛儿不怎么听话,但是他挺耐心,一点点缕明白了,搁手上攥着,然后套上皮筋儿。 一圈,一圈,总共绑了三圈。 叶满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个儿,完全露出额头,所以整张脸都暴露在晨光里。 男孩子扎长头发,对守旧的叶满来说有点过于潮流了,他从来没想过尝试。 叶满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像变了一个人,长相都发生变化,好像让他局促的五官看起来敞亮了一点,总之就是丑得更加明目张胆。 “走吧。”韩竞说:“跑个八百。” 叶满:“……” 叶满换上了韩竞在香格里拉给他买的登山鞋冲锋裤,上身穿着一件宽松白短袖。 韩奇奇精神奕奕地跟在他身边,叶满开始跑,韩奇奇立刻殷勤跟上。 村民多数已经起了,叶满看见几户正开着门清扫。 他默默抓紧韩奇奇的绳子,生怕它惊了人。 对于叶满来说,自己这副太过沉重的身体动起来十分困难。 每一次脚落地,他都仿佛能听见“咚咚”闷响。 不过五十几步,他就开始气喘。 韩奇奇比他厉害多了,会停下等他。 叶满缓了口气,看看前面的韩竞,默默抬步,闷头跟上去。 韩竞没有特意等他,他早就跑远,这村子不算大,村庄外面种了成片的麦子,这个季节麦穗已经沉甸甸低头。 干净的乡间小路顺着麦田一路向前,雪山融水的细细溪流环绕着村庄。 叶满气喘着停下,暂时没有力气继续,就在路边坐下了。 蛋黄色的朝阳落在开阔的世界,还有叶满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缓解身体肌肉的酸痛和肺部的缺氧。 运动后的短暂休息,会让人产生短暂愉悦感,他面向东方,扶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舒展了一下四肢,假装自己正在清晨开花。 韩奇奇四个小短腿捣腾得很快,跑到叶满身边,依偎着他,一起仰头看东边。 田野上有飞鸟经过,风轻轻拂倒麦田,满耳朵都是大自然的声音。这里没有村民经过,韩竞已经走远,看不到影子,世界只有他自己和小狗。 叶满坐在地上发着呆,良久,轻轻开口:“你在这里多久了?” 韩奇奇扭头看他。 叶满轻轻点点手下的圆润石头,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石头埋在土壤里,只露出一点点,不知道它究竟多大。 它默默地闭着眼睛,说:“你按到我的头了。” 叶满收回手,小声在心里说:“对不起。” 石头又恢复沉思者的模样,从土地里露出一个秃子头,面对蛋黄色的朝阳。 叶满心想,它或许在思考着这漫长时间的变化里,自己存在的意义。 叶满安静地跟着它一起发呆,韩奇奇跑到路边,认真嗅嗅,做着小狗才懂的记号。 石头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叶满在心里回答:“有人拉着我晨跑,但是我跑不动了,正在偷懒。” 石头说:“偷懒可不是好习惯,我每天都早睡早起,勤勤恳恳吸收日月精华,以后是要生一只石猴子的。” 叶满:“……” 见叶满不说话,石头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唠叨:“偷懒不好,有一天我看到一棵麦子,白天别麦拼命生长时它在睡觉,晚上别麦睡觉长身体时它开始玩闹,后来你猜怎么着?” 叶满慢吞吞说:“它没结出麦子。” “后来它被所有麦看不起,想要逃离这片麦田,就用力拔自己。”石头“嘿”了声,郭德纲口音说:“它把自己拔断了,您说多可怕啊?” 叶满:“哦……” 石头爹味指责:“你太懒,会被人看不起的,在有人愿意拉你一把时得加把劲才行。” 叶满撑着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跑。 韩奇奇立刻跟上。 石头还是石头,死气沉沉在某处乡间土地里埋着,露出一个头。 太阳升起时,它会短暂变成漂亮光滑的蛋黄色,它偶尔变成石头精说两句话,催促叶满继续上路后,又变成平平无奇的石头。 而叶满在又跑了几百米后,转弯遇见韩竞。 韩竞在那里练着动作,长腿高高踢起来,笔直有力,看起来不像健身,像功夫。 他看见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叶满,皱眉问:“怎么这么着急?” 叶满捂着肚子蹲下,缓气:“我平时太懒了,跑一会儿就累。” 韩竞递给他一块毛巾,说:“和懒不懒没关系,刚开始跑,得量力而行。” 叶满抬头:“可是你说过要跑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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