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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中午,他来看谭英,隔着木窗,他看到那位美国小青年在吸大麻。 那时候他心脏猛地揪紧了,他想知道谭英是否也碰这东西,好在,谭英没在屋里。 他问过村民,沿着山路进山,在一棵古树下看到谭英。 她正蜷着腿写字,繁盛的树叶莎莎响,他在一旁看得愣神,第一次轻轻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如信里说的那样,他看到了谭英写给那个美国小男友的信,心里很不舒服。 而谭英合上本子,转头看他——问和医生,你很想和我接吻吗? 他的理智瞬间出走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住谭英的腰,深深吻了下去。 他们在那棵树下吻了很久,那时他们也只不过是有过医患关系而已,并没说过几句话。 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与世隔绝,吻罢,和医生红着脸问她:“你喜欢我吗?” 谭英笑盈盈看他,慢悠悠逗弄:“不喜欢。” 和医生赌气地擦擦嘴,站起来说:“不喜欢算了!” 谭英没说话,低头翻开本子,像是真的不准备理他了。 和医生又坐回去,抢过她的本子,握紧她的手指,重新吻住了她的嘴唇。 和医生说:“你可以有两个男朋友。” 谭英轻闭上眼睛,低低说:“医生,你可真大方。” 那一天黄昏,他们一起回到村子,那个美国人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小伙子那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谭英,就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他说:“你回来了。” 谭英对他笑笑,温和地说:“你还没走吗?” 小伙子冲上来把她抱进了怀里。 和医生那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但显然醋要把他给淹了,他站在一边,像一个卑鄙的小丑。 之后的三天里,那个小伙子一直跟着谭英,而第四天,村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影子。 …… 叶满:“他们为什么……” 和医生:“因为大麻。” 他淡淡说:“他是从东南亚那边来的,那个年代,那里是欧美背包客的天堂,因为那片土地种植了数不清的大麻。” 叶满:“谭英之前不知道吗?” 和医生:“不知道,当她知道时就立刻提了分手,Declan很喜欢她,为她戒断了很长时间,但是后来又复吸了。” 叶满听得入神:“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和医生笑笑,那笑容里,带了一点苦,被共情能力远超常人的叶满尝到了,他也开始跟着心绪起伏。 和医生:“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她是我见过最特别最漂亮的姑娘,我开始计划和她结婚。” 叶满:“结婚?” 和医生:“她没有同意,那是她第一次离开我,我激烈地想留住她,这是我们第一次有矛盾。” 叶满:“……” 和医生:“可让我更难接受的是,她不跟我吵。” 叶满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一方歇斯底里,情感浓烈得偏激,想要对方证明爱着自己,一方始终冷静,甚至准备着离开。 分别时的场面不好看,他冷冷地放着狠话:“你如果离开,我会立刻和别人在一起。” 谭英说:“如果下一次我来,你结婚了,我就不会再来了,你做这样的决定很正常,我不会怪你。” 和医生以为她也在赌气,山路上,两个人背对而行,一个穿着白大褂,身上还挂着听诊器,一个背着登山包,沿着山路越走越远。 天上雷声滚滚,和医生抬头看,他心里疼得手心脚心都发麻,忽然转身,沿着山路追。 他追上谭英,问:“你还会回来吗?” 谭英说:“会。” 他紧紧拥抱了谭英,说:“下次见。” 从那以后,她每年都会回来。 他细致地跟叶满讲述着和谭英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都刻骨铭心,他一次比一次更深爱她。 第二年她来时是个深夜里,医生正在家里睡觉,夏季,窗户开着,她从木楼下面爬了上去。 医生睡意朦胧里听到了一点动静,睁眼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爬进了屋里。 他吓了一跳,正要坐起来,那个姑娘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声音疲倦,却很快乐,将脸埋进他的颈侧,说:“和鹏臣,我好想你。” 听到那个声音时,和医生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紧紧抱住久未见面的恋人,把她抱上了床。 她老是那样神出鬼没,让人意想不到,医生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摸着她的脑袋,问:“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她闷闷笑着,说:“以防你想我,都没敢停下休息。” “是,我很想你。”和医生喃喃说:“每天都想。” 谭英陪了他一个月,又离开。 第二年来时,医生正在工作,一整天的工作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他走出办公室时,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就坐在门口,他只扫了一眼,也没看脸,就目不斜视地离开。 那个姑娘却跟了上来。 和医生没理。 那个姑娘却跟出了医院。 同事们都对他笑,他只觉得累,想要休息,不想纠缠。 他停下脚步,想要转身问她想干什么,一双手却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 他身体一僵,下一秒听到谭英笑盈盈的声音:“一年不见,都不认识我了?” 他不可置信地转身,一张美丽熟悉的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内心的悸动,直至过了多年也没能平息,他紧紧抱住谭英,在那个还不开放的年代,他站在医院门口,情不自禁地吻了她的额头,然后把她横抱起来,抱回了家。 那天在他的家里,两个人气喘吁吁地搂在一起,和医生问她:“可不可以留下一个孩子陪我等你?” 谭英沉默了,摇摇头,说:“对不起。” 和医生也说:“对不起。” 第三年,版纳那边发了洪水,他们的医院本来就是半公益性质,这种时候去帮忙也是正常。 他在救援过程中和同事们走散了。 那里都是热带雨林,汛期雨下个不停,他身上没带多少吃的,在拼命往回赶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 周围都是树,天上阴沉沉,世界持续黑天。 户外环境又是雨林,他走着走着,慢慢忘记自己昨天是从哪个方向过来。 他已经虚脱、失温,濒死前,他想的是谭英。 他想,谭英再来,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就走了? 他再也见不到他的姑娘。 想到这儿时,几天几夜不见人的密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浑身狼狈、用刀子削断树枝,看向了自己。 那双眼睛很稳、很亮,站在几步外看着自己。 他出现了幻觉,因为他太想她了。 谭英走到他面前,检查他的情况,喂给他水和葡萄糖。 他始终木呆呆的,问话不答,一错不错看她,怕一眨眼她就消失。 直至谭英蹲在他面前,把他背到肩上。 谭英力气很大,她能把自己背起来,但确实还是吃力。 他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谭英得意地告诉他:“因为我是神仙。” 她救了医生一命,从那以后,医生的命就是她的了。 爱情里存在变数,那就是人心不足。 爱她爱到骨子里,他就开始不喜欢离别了。 之后的几年,和医生的心态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年纪越来越大,他越来越接受不了离别,他不明白谭英为什么要一直漂泊,问了很多次,她并不说。 和医生开始疑心她不爱自己,他一直折腾、赌气、闹别扭,让谭英哄自己,他想让谭英证明她爱自己,因为他在这段感情里陷入了巨大的不安全感。 谭英从来不记仇,她在引导着和医生如何爱她,她内心很强大,并不害怕给予,坦荡地把自己的爱灌注在他身上。 但是可悲的是,这个还是孩子心态的男人并不是时时都和她在一起,一年里,他至多有一个月时间被安抚,其他时间,他都在猜忌、偏激。 这样她情绪的稳定就让和医生觉得自己对她一点也不重要,尤其她每一次来都会重复同一句话:如果下次我来,你有别的恋人了,我就不会再来了,我会祝福你,不会怪你。 可他又实在想牢牢把她抓住。 这样导致的后果是,他们的争吵一次比一次激烈,当然,大多是和医生单方面的争吵。 最后一次,和医生失望地说:“你不要再回来了,我不想见你了。” 傲娇的和医生说的是气话,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可话说出口,他的心里一直在祈求:求你,别答应,哄哄我。 可悲的是,谭英也觉得是真话。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就坐在他医生办公室里的诊床上,风尘仆仆,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久到和医生觉得要窒息了,谭英对他笑了笑,就像平时很多次一样,包容又漂亮,她说:“好,以后你要好好的。” 他性子不好,不爱低头,那天她借住在医院女员工宿舍,他住在隔壁,一夜没睡。 他想,第二天就去道歉。 但是第二天他敲开房门时,那间屋子空空如也。 医院的护士说,她连夜走的,一句话没留。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那就是,明年的今天,谭英不会再来了。 他慌慌张张给她写信,之后又匆匆忙忙去那个地址找她,从此十几年,他再没见过谭英,她消失了。 之后没有人忍心在和医生面前提起谭英。 他无数次梦回,想要回到那个医院,那个宿舍,那个夜晚。 他在谭英推开门离开时,追出来,对她说:“谭英,我决定了,跟你一起走。” 谭英会不会笑起来,然后敲他的头,说:“那你要跟好了,别走丢。” 两个人一起走在深夜的山路,牵着手,坚定地去往这个世界各个地方。 就像谭英以前那样。 那样他就可以用眼睛了解她走过的路,可以用脚步走至,可以明白为什么喜欢漂泊,而不是像后来,自己一个人走时那样孤单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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