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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敛去眼中情绪，只余下被打扰后的淡淡不悦与审视。 同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勾。 一种无声的指令，源自他与这片土地生灵与生俱来的默契。 那条吓坏苏有落的黑蛇，在他转身刹那，便悄无声息滑入草丛，瞬间消失无踪。 少年不慌不忙地走来。 离得近了，苏有落才看清他的容貌。 约莫十八九岁，皮肤白皙，脸上画着诡异纹路，却并不吓人， 少年生着一双丹凤眼，长发随意披散，慵懒中透着清冷。 他穿着深蓝色苗族巫师服，虽不及寨门姑娘华丽，却自有一番美感， 额前穿过一条银制抹额，右侧由带着细小银铃的弯月形银饰点缀，颈间是一枚复杂花纹的项圈，随少年走动发出细微清冷的声响。 苏有落脑中不由浮现“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的句子， 从前只觉是文人夸张，今日竟在这偏远苗疆，在一个少年身上，真切体会到何为“灼灼其华”。 这身打扮，应是当初见过的巫师。 他原以为苗寨女子容颜绝色已是极致， 没想到，此间少年郎竟能好看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地步， 苏有落惊魂未定，见少年走近，忙为自己失态道歉：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打扰。我刚遇到蛇群，才跑到这儿……” 少年在几步外停下，目光平静落在他身上。 他没立刻说话，只微微偏头，像在审视，又像确认什么。 林间气氛一时微妙。 风吹叶响，更衬得此处寂静。 苏有落甚至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 最终，少年先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溪流，却带着独特生硬的语调， “你，迷路了？” 见对方态度平和，并无怪罪，苏有落心下稍安，忙不好意思： “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你……能带我回寨子里吗？” 少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冲淡了眉宇间的疏离，显得纯良无害。 这气质让惊魂未定的苏有落不觉心生好感，紧绷的神经松了不少。 两人并肩沿来路返回，林间光线似乎明亮了些。 为打破沉默，也出于好奇，苏有落主动介绍： “我叫苏有落。取的是叶落有序。” 少年侧头看他一眼，似对这介绍方式感到新奇。 他轻声开口：“裴长青。” 苏有落微怔，略一思索，便微笑应道： “岁寒长青时，好名字，寓意坚韧长久。” 名为裴长青的少年脚步未停，嘴角笑意却深了一分， 他望向前方隐约的吊脚楼轮廓，语气平淡提醒： “跟紧些，这里的路，容易走错。” 苏有落赶紧跟上，心中对这位叫裴长青的少年却多了几分探究。 少年看起来比他小五六岁的样子，气质却独特沉静，尤其出现在那诡异蛇群与孤坟附近，更添神秘。 “你刚才……看到蛇群了吗？” 追着他的蛇群诡异非常，少年若一直在山上，不该注意不到。 裴长青神色自若，普通话似乎不甚熟练，断句出人意料： “山上有蛇不，是很正，常吗？” 这带着腔调的反问，态度太过自然， 那理所当然的口吻，瞬间动摇了苏有落关于蛇群是否异常的疑虑。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他暗想。 记起踏入苗疆后听来的零碎话语，这里山高林密，气候湿热，本就是蛇虫繁衍之地。 或许，方才那阵势浩大、紧追不舍的蛇群， 在这本地人眼中，不过是山林寻常景象， 是自己这外来者大惊小怪了。 “那你一个人在山上祭拜，不害怕吗？”苏有落追问。 夜晚祭拜，总归有些奇怪。 “我们，有驱虫药不，会受伤。” 裴长青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探入腰侧一个深色小布囊， 指尖捻出少许看不出材质的干燥碎末，悄无声息弹洒在两人身侧地面。 他依旧没看苏有落，只用那独特声调补充，像解释，又像自语： “这样，蛇虫，会更远些。” 这举动和随之而来的淡淡药香，让苏有落心中最后一点惊悸渐渐平复。 他想，这大概是苗人世代山野生活的智慧，拥有与自然共存、驱避危险的法门。 既然蛇虫常见，那么那些关于苗疆更加隐秘玄奇的传闻，莫非也非空穴来风？ 他脑中闪过杂书上看过的词——“蛊虫”。 那些被描绘得神乎其神、能无形致人病痛甚至听人操控的奇异虫豸， 是否也潜藏在这郁郁山林深处？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和一闪而过的寒意。 但当他目光再次落在裴长青清冷侧脸上时，又觉得那些传闻终究荒诞。 眼前少年虽神秘沉静，目光却清澈，方才还对自己温和一笑， 怎么看，都与阴邪诡异联系不起来。 大概……只是此地生态独特罢了。 “你刚刚在祭拜的是你的家人吗？”话一出口，苏有落又觉得冒昧，“抱歉，不想说可以不用回答。” 裴长青的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望向苏有落，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晦暗。 “是我，阿爸。” 苏有落瞬间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触及了对方可能的伤痛。 他连忙说： “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打扰你了。我不该问这些的，请节哀。” “没，关系。走吧。” 少年转过身，继续引路，银饰随着步伐发出细微而清冷的碰撞声，听起来清脆悦耳。 苏有落快走两步，紧跟前方那道深蓝身影。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风声、虫鸣相伴。 直到吊脚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寨子里零星的火光也隐约可见，裴长青才再次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看向苏有落，指了指前方： “到了。” “谢谢你带我回来。” 苏有落再次郑重道谢，心中充满了感激。 若不是遇到裴长青，他真不知要在那诡异的林子里困到何时。 裴长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站在原处，并没有要一起进入寨子的意思。 苏有落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他觉得自己应该为今晚的打扰和冒昧再做些什么表达歉意，或许……日后可以正式道谢？ 月光下，少年清冷的眉眼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苏有落心头莫名一跳。 “会，的。”裴长青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很快。” 最后两个字，莫名撞进苏有落心底。 是客套话吗？不像。 那语气里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苏有落忽然觉得，这次似遇，或许……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他转身准备回寨子时，迎面撞上了寻他的祝陇和赵一辰。 祝陇见到苏有落，脸色稍缓： “有落阿哥，你跑哪里去了？差点以为你迷路了。” 但当他看到苏有落身后的裴长青时，明显一惊。 苏有落不好意思地笑笑，拉过裴长青： “实不相瞒，确实迷路了，多亏遇到了长青。” 祝陇欲言又止。 倒是赵一辰一见苏有落就扑了过来：“吓死我了哥！我差点以为你丢了呢！” 裴长青的目光落在赵一辰紧紧抱住苏有落胳膊的动作上。 那双清冷丹凤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有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不悦。
第4章 市井试金 裴长青将苏有落送到不再停留，转身便重新融入了来时的那片黑暗林地， 身影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祝陇这才拉过苏有落，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碰上他了？”他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苏有落被他这反应勾起了好奇：“裴长青？他怎么了？” “不一样，” 祝陇摇着头，神色凝重，“他是生苗，是巫师，不是我们兰笙寨子的人，连我们寨子的老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他们那一支……沾的东西不一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后怕： “你知不知道，他们这种人，不会平白给人指路！山里雾大迷路，有时候……那不是普通的雾！他带你出来，谁知道有没有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记号？下回，不，没有下回！再见着他，立刻躲远点，不要深交！” 苏有落笑了笑，虽不明白祝陇为何如此恐惧，但既是专业导游的告诫，想必有其道理。 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次日，祝陇带他们去了当地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兰笙苗寨的街市并非全然古朴，传统与现代掺杂交融。 两旁是修缮一新的吊脚楼底商，悬挂着统一的蜡染布幌，汉苗文字并列。 琳琅商品透过玻璃窗陈列，从精美银饰、斑斓刺绣，到各样包装精致的本地特产，应有尽有。 游客摩肩接踵，各色方言混杂着店主吆喝，十分热闹。 不少店铺门口立着二维码牌子，嵌在古朴木柱旁，透着奇特的时空交错感。 祝陇边走边介绍： “这街是近几年才兴起的，好多东西是批发的，看看就好。” “真要寻有特色的，得去寨子深处老人摆的小摊，或是等赶集。” 他指指几家银饰店： “像这些，纯度高的都有‘苗银’标记。” “那些太便宜的，多半是白铜合金，戴着玩可以，别当真的买。” 赵一辰却似没听进这些忠告，注意力很快被一个卖“手工编织幸运绳”的小摊吸了过去。 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的大婶，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和编织配件， 招牌上写着——“定制专属幸运绳，基础款仅需10元！” “表哥，你看这个！有意思，才10块！” 赵一辰兴奋地凑过去，拿起几卷丝线比划， “我想编个黑的，酷。” 苏有落瞥了一眼，觉得无伤大雅，点点头： “你喜欢就好。” 祝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赵一辰兴致勃勃，又咽了回去， 只低声对苏有落道： “这种摊子……套路多。” 赵一辰没听见，已开始同大婶交流： “阿姨，编一个，用这黑线！” “好嘞！小伙子有眼光，黑色显气质！来，选个基础扣，有木头的、骨头的、还有这仿银的。”她指着几个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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