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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自己所谓的迷路和被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甚至连祝陇的遭遇都可能因自己而起,他就浑身冰凉,胃里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份伪装出来的平静,连一夜都无法再维持。 他必须走,现在,立刻! 趁着裴长青还未归来,趁着寨中寂静,他咬紧牙关,凭借之前偷偷记在脑海中的零星信息, 仓皇溜出了吊脚楼,投身于寨子后方那片幽深的密林。 他记得清楚,西北方是绝路,绳索桥尚未建好,且有寨民活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阿莎某次无意中指向的这片林子。 阿莎当时笑着说穿过这片林子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时他只当是少女的天真絮语,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只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试图用这微薄的希望驱散几乎要将骨髓都冻结的恐惧。 林间光线昏暗,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诡谲晃动的阴影。 脚下的腐叶湿滑,每一声轻微的动静都让他心惊肉跳, 仿佛下一秒就会惊醒林中潜伏的怪物,或是引来那个如影随形的追捕者。 他不敢停歇,拼命向前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吸入喉管如同刀割。 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脸上留下细小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清晨,裴长青刚从寨外处理完事务回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阿莎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乌鲁塔!” 阿莎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有落阿哥说他想吃苗王鱼了!” 裴长青脚步未停,只随意点了点头,吩咐道: “帮我带条鱼过来,我亲自下厨。” “好!” 阿莎欢快地应下,转身就跑开了。 可没跑出几步,她又像是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对着裴长青喊道: “乌鲁塔!有落阿哥还说他喜欢你!” 裴长青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真的吗?” 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与他预想中苏有落可能的状态截然不同, 一股混杂着惊喜与疑虑的激流瞬间冲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竟有些恍惚。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有些虚浮地踏上了竹楼,走向二楼的房间。 心底那点不真切的希冀像微弱的火苗摇曳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却空荡荡的,窗棂间透进的阳光将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 哪里都没有苏有落的身影。 被褥凌乱,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裴长青脸上的恍惚瞬间冻结、剥落。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句想吃的菜,是为了支开阿莎。 那句所谓的喜欢,不是松动,不是苦尽甘来,而是为这孤注一掷的逃亡,争取到这片刻宝贵的时间。 吊脚楼内,裴长青站在空荡的房间中央,他却没有预想中那么生气。 相反的,他异常平静, 阿莎拎着一条鲜活的鱼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完成任务的笑意。 可当她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和背对着她的乌鲁塔时, 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鱼嘭一声掉在地上,徒劳地弹动着。 “乌鲁塔……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明明……说过喜欢你……” 阿莎慌了神,语无伦次, 她也被骗了,苏有落说过他会在,原来一切都是为了逃跑。 裴长青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地上垂死挣扎的鱼,最终落在阿莎惊慌失措的脸上。 他没有责怪她,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说: “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人了。” 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浓密的树冠吞噬。 苏有落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向前,肺部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脚下的腐叶层又湿又滑,裸露的树根如同潜伏的绊索, 他摔了好几跤,手掌和膝盖都被粗糙的地面磨破,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自己速度太慢了。 这片林子远比阿莎描述中更为广袤和复杂。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一路跑来,除了自己弄出的声响和惊起的飞鸟,竟异常顺利。 没有遇到任何寨民的阻拦,没有阿莎说的痒痒虫,甚至连常见的夜间兽吼都听不见。 这种异常的顺利,反而像一张逐渐收紧的无形之网,让他透不过气。 就在他扶着一棵冰冷的树干剧烈喘息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同于风吹树叶的单一,也不同于小兽跑过的零星。 它更密集,更……有序,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粘稠感, 仿佛有无数的东西在同步摩擦、游移。 苏有落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惊恐地望向前方,借着从枝叶缝隙漏下的惨淡月光,他看到—— 地面上,落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无数条通体漆黑的黑蛇,正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缓缓游弋而出。 它们昂着三角形的头颅,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急速吞吐,发出密密麻麻的嘶嘶声,精准地封锁了他所有可能前进和后退的路径。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这样沉默地围拢,形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 绝望瞬间攫住了苏有落的咽喉。 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一路如此顺利。 裴长青不是没有发现,他是故意的! 他像一个冷酷的猎手,好整以暇地看着猎物在自己掌心中徒劳地挣扎, 甚至慷慨地给了他一个白天的逃跑时间, 只是为了在他以为看到一丝希望时,再用最残酷的方式将他打入地狱! 巨大的恐惧让他四肢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他强迫自己站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几乎被恐惧淹没的神经。 不能倒下!倒下就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想起之前为了开锁而藏在袖口里的那根弯成钩状的银钗。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颤抖着,用沾满污泥和血渍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根细小的银钗, 将尖锐的钩子对准了离自己最近、正昂首逼近的一条黑蛇。 冷汗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的手臂因为恐惧和用力而不停颤抖。 “滚开……别过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既是威胁,也是为自己壮胆。 蛇群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抵抗姿态,游弋的速度放缓了些许,但包围圈依旧在缓慢地缩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他身后的黑暗中悠然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跑够了吗?” 苏有落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裴长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倚着一棵古树,仿佛看了许久。 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 他轻轻摩挲着指尖,语气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温和, “我给你时间跑了。现在,该回家了。”
第36章 囚牢转变 苏有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握着银钗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握不住那点可怜的武器。 裴长青的身影融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如同实质般钉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 “回家?” 苏有落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心灰意冷, “哪个家?那个布满虫蛇的笼子吗?” 裴长青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是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随着他的靠近,那圈令人胆寒的黑蛇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 齐刷刷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直通苏有落脚下的路径。 他没有看那些驯服的蛇,目光始终锁在苏有落脸上,一步步走近。 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容,上面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我说过,”他在苏有落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给你时间跑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劈碎了苏有落所有侥幸的心理。 他果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白天的顺利,夜晚的围堵,都是他精心设计的戏码,只是为了看他像个小丑一样徒劳挣扎! “看我徒劳挣扎很有趣吗?” 苏有落声音颤抖,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裴长青的视线落在他颤抖的手上: “老鼠只知道逃命。而你,还会反抗,怎么会一样呢?” 苏有落猛地扬起银钗,对准裴长青:“别过来!” 裴长青的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你说,回去以后我该怎么惩罚你好?是把你关笼子里还是……” 他看着那截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银钩,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把你变成一具只会记得我的空壳?你喜欢哪种?要不都来一遍?” 苏有落吓得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裴长青……你还想怎样?当初祝陇中蛊不也是你做的吗?以欺骗为前提的承诺还有遵守的必要吗?” 裴长青神色晦暗难辨,冷漠地开口: “祝陇中蛊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而你可以选择不救他。” 苏有落身形一顿,裴长青的话让他无法反驳,但他还是执着的问: “没有祝陇的事,你就会放我走了吗?” 裴长青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 “不会……我会换其他方式留你,有落阿哥,无论你爱或不爱,结果都一样。” 苏有落看着裴长青冶丽的眉眼,此刻只觉的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让他遍体生寒。 “哪怕我不爱你,你也依然要这样做吗?裴长青!你就不能换个人喜欢吗?” 裴长青依旧无动于衷, “跟我回去……我当什么都没听见。” 苏有落咬了咬牙,准备不管不顾刺出去的瞬间,裴长青动了。 可裴长青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苏有落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 他痛哼一声,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叮的一声微不可闻,那枚作为他最后反抗象征的银钗,掉落在厚厚的腐叶上,瞬间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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