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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目光接触的瞬间,苏有落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难以言喻的打量。 那目光让苏有落感到不适,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一股混合着难堪、疲惫和莫名愤怒的情绪悄然涌上。 “巫医大人,” 他用了这个称呼,带着疏远的客气,“是觉得我哪里……不妥吗?” 他顿了顿,目光在代禾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说, “还是说,乌鲁塔身边的所有人、事、物,都需要经过您的……诊断,确认无害,才能留下?”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代禾脸上的那点职业性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措手不及的愕然和迅速涌上的尴尬。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安静的外族人,会如此直接甚至可说是犀利地反击。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裴长青缓缓放下药碗,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转向代禾,微微眯起。 “代禾!你的眼睛,若是不想要了,我不介意拿去喂蛊虫。” 代禾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往屋内看一眼,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乌鲁塔说笑了,属下……属下只是担心你的伤势,这药需得趁热喝效果才最佳。” “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我不希望再说第二次。” “是……”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头,额角和后背沁出冷汗。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现——那些在蛊瓮中蠕动的、色彩斑斓的虫豸。 他知道,乌鲁塔从不开这种玩笑。 他是真的生气了…… 而一旁注意到桌上药碗的苏有落,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绝佳的机会! 将蛊虫下到药里,神不知鬼不觉!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祝陇交给他的、那个装着诡异蛊虫的小木盒。 只要趁着裴长青不注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就在他心思急转,正准备寻找借口起身靠近时—— 裴长青却仿佛只是为了警告代禾,并未深究。 他端起药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那碗漆黑浓稠的苦涩药汁一饮而尽! “你回去吧!” 代禾恭敬应下,将药碗收拾好,便离开了。 苏有落伸向腰间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僵在半空。 他……他就这么喝了? 他甚至没有检查一下,没有怀疑……是因为信任代禾?还是……根本不在乎? 计划还未开始,便已夭折。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苏有落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挫败,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看来只能等下一个机会了…… 裴长青不再理会躬身退下的巫医,所有的注意力再次凝聚在屋内的苏有落身上。 他迈步走了进来, “有落阿哥……”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我们……谈谈好吗?” 苏有落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谈? 谈什么? 谈他如何欺骗他?囚禁他?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那被强行灌下的蛊虫,仿佛在体内苏醒过来,开始打量它的宿主。 “裴长青,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这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裴长青紧绷的神经。 他向前一步,试图靠近, “有落阿哥,你还在为我失联的事生气,对吗?你恨我,怨我,都可以,打我骂我也都行,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但是,不告而别这个选项,不行。” 苏有落终于抬起了头。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冰冷而疏离: “裴长青,我又不喜欢你,你何必这样强求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裴长青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那张总是冷峻,只有面对苏有落时才会流露出温柔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你说……什么?”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仅仅是因为这段时间的失联,苏有落就能将曾经的喜欢全盘否定。 “不喜欢?”他重复着,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逼近一步,周身的凌厉气势,骤然散开。 “苏有落,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苏有落却没感觉到害怕,只有心痛。 可他又觉得很荒谬, 他怎么可能喜欢囚禁自己的人, 他强迫自己迎上裴长青那双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穿的眼眸, “我说,”他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我不喜欢你,从来都没有。”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裴长青脑中彻底炸开。 理智的弦绷断。 他猛地伸手,狠狠攥住了苏有落的手腕,将人猛地拽向自己! “呃!” 苏有落猝不及防,撞进他坚硬的胸膛,他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裴长青……你放开我!” “不喜欢?” 裴长青脸上浮现疯狂的偏执,戏谑道: “那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还要回到我身边?!” 他的手紧紧圈住苏有落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逃。”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苏有落,你这辈子,都只能待在我身边。” 苏有落想反驳,可看见裴长青受伤的眼神,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的沉默换来了裴长青的攻城掠地, 不是温柔的厮磨,而是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啃咬,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抹去那些伤人的话语。 “嘶……” 苏有落僵硬地承受着这个暴戾的吻,唇瓣传来刺痛,口腔里弥漫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想挣扎,却被紧紧禁锢在裴长青的怀抱里,感受着那近乎要将彼此都焚毁的激烈, 苏有落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可耻地泛起了一丝……愉悦的战栗。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下一个机会……他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能悄无声息种下蛊虫的机会,然后离开这里。 可裴长青却像是注意到他的分神,强行将他按在冰冷的地板上,拉着他沉入滚烫的欲海里。 怨生溜上窗台,敏锐的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不同寻常,它刚准备探进头仔细看看,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根木枝砸中脑袋,跌进了屋外的草丛之中。
第91章 悖论 苏有落被他禁锢在怀中,那带着惩罚和血腥气的吻几乎要夺走他所有的呼吸。 恐惧、对任务的焦虑、以及身体本能的欢愉让他感到厌恶, 让他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扎起来。 双手被裴长青牢牢扣住,他胡乱地扭动着,试图避开那令人窒息的掠夺。 就在这混乱的挣扎间,他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散落在一旁的素银簪子。 几乎是求生的本能,在那混乱的思绪和强烈的抗拒驱使下,他猛地抓出了那根发簪, 想也没想,就朝着禁锢着他的、裴长青的方向胡乱刺去! 裴长青反应极快,在他抽出簪子的瞬间就有所察觉,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 “嗤——” 一声轻微的、布料和皮肉被划破的声响。 银簪尖锐的末端没有刺中要害,而是顺着裴长青抬起格挡的小臂外侧,狠狠地划了下去! 一道血痕瞬间显现,鲜血沁出。 然而,比那血痕更刺眼的,是那道伤痕恰好贯穿了裴长青小臂上那个颜色较深的月亮形状纹身! 鲜红的血液正从被划开的手臂上落下,滴在了他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裴长青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偏执和疯狂,都在看到手臂上那被毁坏的纹身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被鲜血染红、不再完整的月亮,仿佛透过那伤痕,看到了某些久远的、无法触及的东西。 苏有落也愣住了。 他握着那支带着血珠的银簪,手抖得厉害。 明明受伤的是裴长青,可他的心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 他明明应该恨这个囚禁他的男人…… 可当他看到裴长青脸上那片空茫的仿佛失去重要之物的神情,一股没由来的巨大恐慌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感觉强烈到盖过了蛊虫带来的阴寒,让他浑身发冷。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脸色煞白, “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想……” 他想说他不是想伤他那么重,不是想毁掉那个看起来对他很重要的纹身……可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措的哽咽。 裴长青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手臂移到苏有落苍白惊恐的脸上。 “苏有落,你的心是草木吗?……连它……你也要毁掉吗?” 这句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裴长青伸出手,没有去管自己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苏有落眼角滑落的泪珠。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算了,”他的声音很轻,满是心疼,“没事。” 他顿了顿,补充: “我不怪你。” 说完这句,他深深地看了苏有落一眼。 然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缓缓站起身,没有再停留,就这样带着那道被划破的月亮,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留下苏有落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支染血的发簪, 心口的剧痛和漫无边际的茫然将他彻底吞噬。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裴长青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浓郁未散的血腥气。 苏有落瘫坐在地上,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失神地望着滚落在一旁的素银发簪。 他不懂,为什么毁掉一个纹身会让他产生如此绝望的感受。 那个纹身,对裴长青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对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溜了进来。 是怨生。 它似乎感知到了屋内不寻常的气氛,游走的动作带着迟疑和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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