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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我也不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了,反正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这不是一回事。” 纪羽低下头撕纸巾,每撕一条就意有所指地数落道:“双标、虚伪、撒谎、没有诚信、专制……” 他抬头看一眼纪律,又添了一条:“丑陋。” 纪律像是气笑了:“我丑,那你就好看了?你是亲生的,不是抱养来的。” “我们又不是双胞胎,本来长得就不像。”纪羽嘟嘟囔囔的,“头发也没梳好,胡子也不刮,就是丑。” 纪律看他眼睛鼻头还红着,没想和他再掰扯,免得又哭了,此时纪羽在他看来心理比蝉翼还脆弱,稍不注意又要碎得稀里哗啦。 “我给爸打电话,让他把你带回去。” “不用,我自己想走的时候会走的。”纪羽睨了手机一眼,“帮凶。” “纪羽,你的语文考试是怎么及格的?爸妈不告诉你是希望你安安心心在家,你今天不是还有考试吗,平常给你请一天假都要哼唧,影响你考试你又不难受了?” “不一样!”纪羽突然拔高音量,眼里肉眼可见地重新聚起水光,他抬起胳膊抹了,说话时却还带着哭腔,“万一,万一你就死了呢,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就死了怎么办,考试是很重要啊,但我也想知道你们都在做什么,为什么着急为什么难过……” 为什么隐瞒就是关心,寻根问底就是不懂事呢? “我也是大人了,我可以知道这些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可以帮忙、也可以什么都不做…不用你们操心………” 为什么额外地瞒着他,他是累赘吗,他始终都是让人放不下心的小孩吗? “如果你死了,是不是我也要等到很久以后才可以知道?” 纪羽看着纪律因失血而发黄的肤色,记忆里始终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在额前,眼窝凹陷,下巴发青,和他熟知的纪律相比,既熟悉又陌生。 纪羽不怕他的模样,怕的是变化。 纪律凭什么那么自大? 各种情绪在胸膛里乱撞,纪羽没有头绪去梳理,只觉得越来越多的问题冒出来,把他的身体撑开,才让他看起来像个大人,不然为什么他比懵懂的幼童还多出了那么多不能解答的问题? 答案在哪里,纪律能一一替他解答吗? “那可能等我几十年后要死的时候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我不会让你看到我被挂在墙上。”纪律站起来,依旧很高大,“纪羽。不管你多少岁,爸妈,我还有你之间的年龄差永远改变不了,我做不到把你当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来看待,爸妈想保护你,我也是。” 纪羽怔怔地看着他靠近,纪律每次发表长篇大论都是一些很不中听的话,纪羽需要很努力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才能不放在心上。像这样温和的沟通,就算是在梦里也会让纪羽立刻惊醒。 “但这是不对的,”纪羽说,“我不要你们对我这样,我不喜欢,我很讨厌。”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纪律试探性地把手放在纪羽的脑袋上,纪羽睁圆了红通通的眼睛,像刚接回家的宠物般,警惕而小心地接受安抚,尽管感觉很奇怪,但他没有躲开。 “抱歉。”纪律把他的头发全部揉乱,然后说,看起来没有很不情愿被逼迫的样子。 至少要比他上一次道歉要真情实感得多。 死里逃生的人会变得更善良吗,纪羽忍不住进一步确认道:“就这样?” 湿哒哒的衣服还贴在胸口,纪律问:“你还想要什么,我的卡在抽屉里,你去拿。” “我又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鞋尖在地板上磨了两下,纪羽站起身,把空位让出来,“你坐下来。” 这样一来,纪羽就比纪律要高出一截了,视线的下放让纪羽紧绷的心情得以松弛。 “你要说对不起,我错了,然后……” 纪律从善如流:“对不起,我错了,然后……然后什么?” 原以为要让纪律说出这一句话会很艰难,没想到他这么快地就说出来了。 也是,他都做律师了,脸皮不厚都不行。 纪羽:“不诚恳,你再说三遍。” 纪律放慢语速重说了三遍。 “想好了吗?” 纪羽被他点破,不甚高明地掩饰道:“等你好了再说吧,要不然显得我是个多坏的人,我先不和你计较了。” “好,那谢谢你。” “不要阴阳怪气!” 纪律神色自若:“我没有阴阳怪气。” “好吧。”纪羽暂时相信他,又说,“你以后也要好好说话,不可以讽刺我,说我写字很烂,也不能凶我。我对你就很好,你受伤了我也没有说你在外面不长眼睛,不会自己小心一点,我很关心你的,对不对?” 少年认真的神色裹在明亮的柔光中,额发一翘一翘地随着说话时的动作晃,纪律刚硬了很久的心口蓦然陷下一块儿,低声地应和他:“对。” “你要夸我,和爸妈一样,说我什么都好,我和你说话你也不能不理我,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在家里一直抽烟。” “嗯。” 纪羽走到他的左手侧,碰了碰他垂下的胳膊:“是不是很痛?” 纪律说没有。 纪羽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他才改口:“痛。” “对啊,生病住院就是很难受,心情也会不好,我对你好一点,以后我再生病,你也要对我好一点……你有没有听到啊?” “小宝。” “干嘛这么叫我,你叫起来怪怪的。” 纪律罕见地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拨弄了一下纪羽额前汗湿的发丝,软的。 “你应该想你以后不要再生病了。” “我又说不准…” 如果他把话说满,不是很容易被纪律抓到把柄让他听话吗。 纪羽拿开他的手:“总之,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我有知情权,你们下次再背着我偷偷摸摸的,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你的电脑我带……”恰在此时,病房门被推开,纪羽的壮志宣言送入徐梁耳中。 “离家出走?!” ------- 作者有话说:存稿告急,焦急地走来走去,发出崩溃的牛嚎。
第44章 “小宝怎么来了, 什么时候来的?转过来让爸爸看看,哭过了?怎么就要离家出走了,啊?” 徐梁揽着小儿子, 用眼神示意大儿子快说句话。 纪律开口:“不是……” “我要、我要回去了!” 不知是被突然出现的徐梁吓了一跳,还是这种幼稚的威胁让他也感到羞耻, 纪羽接连不断地打起嗝来。 “……” 虽然理智上基本接受了被隐瞒一事,但在情感上纪羽仍对被排除在家庭之外的行为进行谴责。 纪羽扭来扭去抖开徐梁搭在肩上的手,硬邦邦地说道:“我走了。” 徐梁忙跟上:“爸爸送你。” “不要。”纪羽背过身去, “不许跟着我, 我自己走。” “外面天都黑了,还在刮风呢。” “那我也要自、自己走。” 纪羽坚持, 徐梁也不想拗他, 心里正担心着,贺思钧的脸在门口一晃而过。 “那你跟贺思钧一起回去注意安全, 打车打贵的坐得舒服一点, 妈妈在家里等你啊。” 纪羽低低地哦了一声,推门出去, 贺思钧跟着他走到电梯口。 “还好吗?” “有人来了你怎么也不出声, 你在外面干嘛?” 贺思钧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罐子:“我去买东西了。” 纪羽憋了一路的气,把嗝压下去, 快步进了电梯,趁贺思钧没进来连按关门键。 贺思钧跟得紧, 没甩掉, 挤了进来。 “别动。”贺思钧把小罐子拧开, 挖出一点乳膏,在纪羽脸上揉开。 纪羽躲开:“痛。” “马上就不痛了,待会出去被风吹了脸会裂。”贺思钧在他另半张脸也抹上乳膏。果不其然, 乳膏化开没一会儿极其轻微的疼痛就消散了,电梯门打开,微风吹过,脸上凉凉的。 再舒服的东西在脸上糊得多了也难受,眼看贺思钧又要再挖一坨出来,纪羽摁住他的手背制止:“不要再涂了,一点就够了,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贺思钧看着他的脸,视线停留得格外地久,纪羽还以为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探手去摸。 “刚摸过电梯键,别碰,小心脸更红了。” 纪羽迈出住院楼大门的脚又收回了,调转脚步进入卫生间。 脸颊倒还好,只是他脸皮薄,眼泪把红血丝浸了出来,已经消退了不少,只是眼睛尤其地红,眼皮也肿了,看着又呆又傻。 一想到自己就是顶着这幅样子“教训”纪律,纪羽的脸此时才是真的红了。 镜子里映出贺思钧的目光,纪羽想起病房门上留出方便观察的玻璃门洞:“你看到我在里面……” 贺思钧:“我听到了。” 那也没好到哪里去。 “早知道不让你在门外等我了。”纪羽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进指缝。 哗啦啦地的水声里贺思钧沉默片刻,才说:“我后悔了。” 纪羽低头搓洗双手:“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带你过来,吓到你。” “滚蛋。”纪羽转身把水全甩在贺思钧身上,有几滴水珠蹦到了贺思钧的脸上,“你不告诉我我早晚也会自己猜到的,被我知道你知情不报就是罪加一等。不要对我说谎,任何理由都不行,你知道吧?” 贺思钧颔首,水珠顺着下巴滑落。 - 家庭氛围依旧和谐。 纪羽没有发脾气,也没有追问纪泽兰和徐梁的想法,因为就算他们不说,纪羽也猜得到。 他们当然纵容且非常爱他,就算时常不在家,纪羽也从来没觉得他们缺席,只要他想,就算需要跨越大洋,对他们也只是很短的一趟路程。 但在这件事上,纪羽认为光靠爱是无法解释的。家人之间,出于爱可以充分理解、互相体谅,但也因为爱,会催生更多不满和欲求。 如果没被拆穿,多半他们也会再多遮掩几天,等纪律伤好得差不多了,事儿也就差不多过去了。 这并不公平,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纪律来说。 这次意外的处理方式纪羽做不到完全认可,用很小很小的举动彰显着他的态度。 比如说先摒弃了有些幼稚的叠称,第一次被叫“爸”而不是“爸爸”时,徐梁的表情异彩纷呈,落寞、伤心、黯然失神,百般情绪涌上心头,还不待开口询问缘由,纪羽已经背着书包上楼写作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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