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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助姿势的便利，难得用上目线望着坐在他腿上的笨狗，这招是从心理学书籍里偷师的，这种视线很可能会让旁人更加难以拒绝他提出的请求。 晏今时从未使用过，可他确信效果不会太差。“那我未来的小男朋友能告诉我了吗，我和他是不是两情相悦？”
第48章 第二次新生 赵予玫睡醒了。 醒来之前，她做了个神奇的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阵风，随便去哪都行，做什么都可以。面前有个巨大的货架，她将它吹倒了。一只仓鼠从货架底下跑了出来，她真庆幸它没被她的举动害死。 自从得了癌症，她才察觉出睡觉的好处来。以前忙着工作的时候，总是不想把时间腾到吃饭睡觉上面，感觉每多吃一分钟，多睡一会，就又浪费掉了这些宝贵的时间。 长久以往，身体向她发出抗议，表示不想再过这种辛苦的日子了。得知自己患癌的那一刻，她相当平静，感觉是长期对身体太差而换来了报复。这很公平。 刚好，她也想彻底休息了。如果不能再在职场里工作，那么还不如干脆在医院躺平，否则每天在家待着，不上不下的，总是惦记着想去上班，心里反倒更郁结。 要说不好的地方，那就是身体太疼了。每时每刻，每一处，都在以疼痛昭示存在感。 所以她更喜欢睡觉，不想醒来，睡着的时候尚且能够进入梦境里，忘掉这些疼痛，一旦醒了，它们就绝不会甘于罢休，非得把她折磨得面目全非不可。 她很期待许漫溪和晏今时来看她。许漫溪总是有说不完的趣事，加以生动的肢体动作，她完全能够想象出事情是怎么样发生的。 相比之下，晏今时的话就很少，可是对方总能注意到她有哪里喂，于小衍不舒服，及时帮她作出调整。 她爱这两个小孩。即便许漫溪和她全然没有血缘关系。 发现晏今时喜欢许漫溪后，赵予玫的乐趣又多了一个，就是以旁观者的角度，仔细地观察她这个向来冷静、理智、自制的儿子坠入爱河后会有什么不同。 晏今时当然是一个懂事的，会让大人相当省心的孩子。每每提到她这个大儿子，邻居们和同事们都羡慕得要命，说她运气太好，生了个天使来报恩。 但在对方很小的时候，赵予玫一度困惑过，因为晏今时对一些事表现出了不同寻常、不应当是那个年龄段应有的冷漠。 譬如鱼缸里的金鱼翻了肚皮，晏今时并不伤心，也并未因为鱼的死状可怖而感到害怕，只是向她确认了这些鱼不会再重新呼吸后，按照某本书上写的，将一排翻白的鱼都倒进了马桶里，摁下了冲水按钮。 又比如对方偶然在池塘里捞上来一只乌龟，放进家里的水缸里养着，某天乌龟逃跑了，只剩下一地的水痕，晏今时也没哭没闹，只是倒掉了缸中的水，将空掉的水缸放回了储物柜里。 这究竟是因为对方生来就比别的孩子要更冷静理智，还是因为对方在情感的认知和对待上有一定的障碍或偏差？ 赵予玫虽然困惑，但并没有想过要带晏今时去看心理医生，又或者因此就和对方保持距离。 晏今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真的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也应当由她加以引导、教育，而不是将对方丢到心理医生那里吃药看病，那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她给晏今时仔细讲了离开还有死亡这些对于寻常小孩子来说太过深奥的概念。她知道晏今时能听懂的，晏今时非常聪明。 “当一个小动物死了，或者离开了，它很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当然，如果是它自己选择要离开，那可能某一天它还会回来的。但死亡是无法被它自己选择的，每个有生命的物体都有它自己对应的寿命长度。所以，当它走向死亡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地安葬它，让它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 她不知道晏今时究竟有没有听进去，直到某天，对方养的仓鼠死了，晏今时敲响了她的房间门。 赵予玫问对方想要怎么样安葬这只仓鼠，想不想留下仓鼠的毛发密封保存在袋子或者瓶子里作纪念，晏今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她，“我们不能救活它吗？” 于是赵予玫就知道了，晏今时并非多么冷漠，而只是在她讲述之前，对死亡或离开没有确切的概念，又因为太过懂事，没怎么表现出自己的难过和舍不得。 但晏今时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神色分明是有些伤心的，不细看就不会留意到。 她摸了摸晏今时的脑袋，再一次告知她的孩子，“假如一个有生命的物体死亡了……那么它是没办法复活的。可能我们安葬好它之后，它会转世，来世可能又是一只仓鼠，也可能会变成别的小动物。” 晏今时应了一声，又回到客厅里，看着仓鼠笼里不会再动弹的仓鼠，过了十多分钟，他才开口，“它有喜欢的地方吗？我想把它埋在它喜欢的地方。” 在那之后，晏今时没再养过任何宠物。 许漫溪的父母去世之前，赵予玫就很喜欢这个眼睛大大的、脸蛋肉嘟嘟的小宝宝。和她早慧的孩子不同，许漫溪活泼、外向、热情洋溢，就算口齿不清，也要不断讲话，讲到自己都觉得累了才停下来。 她和晏成山商量，想把许漫溪接回晏家养。福利院固然是能收留许漫溪，可是待遇不一定会好；许漫溪的父母是双双来到外地的，平常和亲戚都不大来往，很是生疏，出了这种事，也没有亲戚提出要接应许漫溪。 晏成山相当不情愿，说那是外人的孩子，万一千辛万苦养大对方之后，对方成了一个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呢？ “不会的。”赵予玫笃定地说。一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父母的教育理念和方式。她相信她会把许漫溪养成一个善良、健康、幸福的孩子。 晏成山拗不过她的坚决，最终还是默认了她的提议。许漫溪就这样成为了晏家新的一员，带着满满当当的生命力来到了她和晏今时的身边。 她惊喜又欣慰地发现，在许漫溪的影响下，晏今时的表情变得丰富了，虽然还是很含蓄，但对方微微笑着的次数变多了，在外面的时候也会想到许漫溪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想到要给弟弟带回去。 许漫溪的快乐和热切都是有感染力的，晏今时显然受到了最大的感染，从那个喜欢埋头于书海之中、对其他事物都没那么感兴趣也没那么关心的小孩变成了一个和同龄人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差别的孩子。 即使这种模样仅仅存在于许漫溪在晏今时身边的时候，许漫溪不在，她的儿子就又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稳重模样，但赵予玫还是很开心。 她觉得许漫溪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给她、给晏今时都带来了积极正面的影响。她有时正为工作上的事烦心，刚想要对下属发脾气，许漫溪就恰好拿着一包零食走过来，递到她手里，要和她一起分享。 于是她瞬间就消了气，等吃完这包零食后，已经可以非常冷静清晰地和下属进行交谈，不带有任何的怨气和情绪。 所以，她并不意外和许漫溪一起长大的晏今时会爱上对方。她甚至开始好奇，许漫溪知不知道晏今时喜欢他，还有许漫溪是否也喜欢晏今时呢？ 她发现，晏今时总会无意识地照顾许漫溪，而许漫溪对这种照料一点都不抗拒和厌烦，不会强调自己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被这样照顾了，而是很满足地享受着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 偶尔在晏今时没发现的时候，许漫溪也会悄悄偷看前者一眼，像做了什么坏事后看主人眼色的小狗，一旦晏今时有抬头和转身的趋势，许漫溪就会立刻移开目光，假装没事发生过。 赵予玫从而面带微笑地得出结论，她的两个孩子是两情相悦的。这真是太好了。 她和晏成山也曾两情相悦过。她相信晏成山是真正地爱过她的，只不过那爱意太薄弱、太短暂了，耐不住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消耗。 又或者说，晏成山其实没有那么爱她，只是当他和她初遇的时候，她正值最好的青春年华，美貌，聪慧，温柔又理智，完美符合他的理想型以及择偶观。 晏成山爱的是年轻漂亮、温婉可人的那个她，而当他们之间由恋爱关系变成了婚姻关系，当她在日常生活里表露出了不同于他们初见时的很多面，他的爱就没法再维系下去，必须要转移到新的更年轻漂亮的人身上。大概就是这样的。 某种意义上，晏成山应当是在爱一个模板，而不是在爱着具体的什么人。就算不是也无所谓，她已经彻底不在意了。 她很高兴能早一点看清晏成山，而不是单方面、无止境地付出和沉沦，最后换来一地鸡毛。 但是她不会和晏成山离婚的。当然不是因为她真的相信了晏成山那些会悔改的鬼话，她知道出轨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晏成山是不会改的，无论在她面前多么痛哭流涕，一副再也不敢犯错的恳切模样，转头对方又会搂上正值青春的小情人。 她没有对晏成山心软过。自她发现对方出轨后就再没有了。 婚姻和家庭都是很复杂的问题。她知道，要是晏今时知晓了这件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劝她和晏成山离婚，甚至会为此和晏成山断绝关系。 可是她的两个孩子都还没正式迈入社会，而晏成山又如此有权有势，轻而易举就能弄垮某个人，并在事成后全身而退。 一旦晏今时和许漫溪都和晏成山闹掰，晏成山并不会干脆利落地斩断这两段亲情，只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和折磨这两个在他看来是白眼狼的人。 她太了解晏成山了。对方爱着什么人的时候，全然予取予求，要天上的月亮都会开个直升飞机去捕捞。 而当有人得罪晏成山时，对方也会不遗余力地予以十倍百倍的报复，无论先前关系如何，一律不作数，就算对方苦苦求饶，晏成山也未见得会就此收手。 她见过晏成山对付那些人的样子。见过许多次。那会她还爱着他，因而对此没过多加以评判。 可是她不能明知道后果，还自私任性地怂恿两个还没从象牙塔走出去的孩子为了她一并和晏成山撕破脸。她是逞了一时之快，然而当她撒手人寰后，孩子们要怎么办？她又无法在死后继续庇护他俩。 也许某天，他俩都站稳了脚跟，意识到了真相，会毅然决然地选择与晏成山断联。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晏成山有心报复，他俩也有了可以还击和保护自己的能力。 “所以宝宝，我们俩都弄错了，你就不要把这件事和哥哥说，好吗？” 许漫溪点了点头。 赵予玫微笑着，今天天气真好，她身上一点都不痛了。她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闻到了淡雅的花香，这下她才想起来，是的，她不会再疼痛了，因为她已经离开了人世间，在这片土地上自由地飘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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