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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傻子当初在国外上学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也没开口问谁借过钱,就自己挣,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转头就给家里打生活费,剩下还捐了小半给残障儿童助学会,后来连银行卡账户都是我给管着,前两年为了救一个自杀的小姑娘还骨裂过一回。就这种人他上哪儿犯罪,能犯什么罪?” 明秋仪说这话的时候就没表情,一双漂亮的眼睛毫无神采。 就是小年夜当晚她准备跟宁栩坦白背景,在去的路上得知他莫名被带走的消息,一个没留神就撞上电线杆了。 除了她爸不会有其他人用这种效率干出这种事儿。明秋仪清楚最后宁栩大概率不会怎么样,最多关十天半月就出来了。 可工作呢,征信记录呢,父母和朋友会怎么想,她甚至想象不出如果宁栩是从别人嘴里得知自己到底是被谁送进去的时候会有多混乱无措。 宋岑如就看着她,一颗心也揪着。 从来都温和健谈的明维业竟真能使这种下作手段,他现在都记得当时在宁瑕斋新店开业典礼上,明秋仪他爸端着酒杯亲亲热热的模样,再之后的几次见面,也从未露过半分戾气。 终究是在生意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滑头,能把企业做到这种地步的有几个是善茬。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突然,但我实在找不到能听我讲这些话的人了。”明秋仪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宋岑如,你觉得他会怪我吗,会后悔认识我吗?” 好歹也在手机里聊了个把月,还合谋造了次反,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目的一致利益结盟,现在就真是某种意义上的队友了。 宋岑如紧蹙着眉,偏要压下心头这股不安,“不会的。”他稳住心神,“他不会后悔,宁栩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后悔,反倒是你,得先养好身体。” “......真的?”明秋仪有些语无伦次,“那养好之后呢?我爸让我离婚,答应离婚或许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早点让他出来,但只要我一天不放弃宁栩就总得被针对。我......我以为我能处理的很好,可事实好像错了。” “无论如何我都是有退路的那个,宁栩不是。我爸要是真有那个心思随随便便就能弄得他走投无路,可他什么都没做......这些东西也本来不该他承受,这么坚持下去还有意义么。” 还有意义么。 宋岑如出了病房,这话就一直在脑海里打圈。 他手心好像就攥着一把汗,又像被什么狠剌了一刀,这把刀明晃晃的很刺眼。 外面起风了,那种刺骨的冷风,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从腥膻的泥土里一股股渗出来。避无可避,无物可挡。 霍北拉过他的手揣进兜里,问:“你俩聊这么沉重呢。”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很快就散在风里,“我刚也听说了车祸的一点儿内情。” 宋岑如转过头,挺诧异的。 “是顾晟。”霍北说,“刚那电话就是打给他的,上回说要聊合作,时间定在大年初二,聊着聊着就提了一嘴明秋仪的事儿。他想着你跟我关系近,还是他弟关系最好的同学,大概担心你受舆论影响。” 又往前走了几步,宋岑如突然就停下了。站在风最大的路口,天色昏沉着发着红光,连月亮的一丝影儿都没有。 他盯着霍北,眼神开始有些闪烁。 霍北的耳朵恨不得都被风吹裂,他侧过身替宋岑如挡住风口,又靠近了些,“怎么了?” 宋岑如喉头滚了滚,嘴唇微抖,把明秋仪的事儿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似乎就也想要个答案。 如果原本不该承受,坚持又有意义吗。 明知道可能产生伤害,明知道活在由多数人的想法所形成的世俗价值的世界里,这样坚持有意义吗。 “你呢。”霍北看着他,却换了种问法,“你觉得宁栩会怎么想。” 宋岑如即使被攥着手,指尖也是凉的,今天太冷了,好像马上又要飘雪。他整个人都像浸在寒潭里,一把抱住霍北,沾染他衣服上的冷空气,拼命的想要捂热。 霍北张开胳膊接住,满满的一个回应。 “宁栩......宁栩不在意‘该不该’。”宋岑如贴着他的脖颈,热息流转在衣领间,洇湿了睫毛,“这事儿没法计较,根本就不会计较。” 霍北把搂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一丝风都钻不进来,“嗯。我觉得也是。”他像是笑着,低沉的声音从胸腔透进宋岑如的心脏,“没事儿,不会有事的。” 京城就是越临近春节街道越空,路上就没什么人和车,树杈间挂了许多灯笼在风里旋转打晃。莹白晶亮的东西飘下来粘住睫毛,眼前笼了一层滤镜,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可能也是城市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弯进死胡同,迷失方向。 雪下的很细很密,地上迅速就积满了银亮的屑,离停车的位置还有段距离,两人出门时就没带伞,走在马路边淋了两身淡淡的白。 紧牵着的两只手都冻的发红,霍北从外侧口袋掏出来一双手套,给宋岑如戴上。 “哪儿来的啊。”宋岑如没见霍北戴过,就素白色毛线的款,针脚织得挺密,不厚重但保暖,“......你新买的?” “充话费送的。”霍北说。 “神经。”宋岑如笑了出来,他把手举到跟前看,这光一照就很明显了,市面上就没这种样式,“你织的?什么时候弄的啊。” “这你甭管了,就说好不好看吧。”霍北说。 “好看是好看......” 宋岑如一直觉得霍北动手能力很强,以前徒手做玩具,打手把件,不管什么东西好像只要跟着教程就能弄得像模像样,“但这两个标写的什么?” 左右手手腕那儿分别都缝了一小条皮标,上头是钢印压烫出来文字,左边是“North'S”,右边是一串数字,宋岑如反应了两秒,是霍北的电话号。 “做个记号么,”霍北说,“万一弄丢了还有人能送回来。” “为什么写你的不写我的,”宋岑如明知故问,“不是送我了吗。” “你懂不懂浪漫。”霍北拧着眉,“再说你号码能随便露在外面吗?” “那只有一边有也不管用啊,万一掉的是这只,”宋岑如晃晃左手,“还有North'S算什么,这撇号的所有格能这么用.......” “欸宋岑如我发现你这人啰嗦话也不比我少。”霍北把他的手摁下去,那矫情的小心思知道就行了还特么非点出来,脸上臊得慌,“别叨叨,再进一嘴雪。” 宋岑如笑了笑,那双眼就是冰天雪地里最漂亮的一对弯月亮,“噢。” 他不知道霍北怎么做到的,总能用各种办法让他放松,甚至都不是刻意,就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惊喜,紧绷的弦就能松一松。 至于这手套,就是先前看瞿小玲给范正群织围巾、给糖豆织帽子,他就找机会装作不经意的说了一声,“姨,这到底有什么好玩儿的?” “当然好玩儿了!来,你试试就知道了,我教你。”瞿小玲退了休闲着也是闲着,就这么教了。 不过这人为了不露馅比着自己手的尺寸织的,效果还行,稍微松点儿戴着舒服。 大风呼呼的,宋岑如把内衬捂暖了,摘下一边给霍北套上,空着那两只手就牵一块儿。 “暖和吗。”他问。 “嗯。”霍北笑了下,连带着宋岑如的手揣进兜。 他们一直一直走,走了好远好长,身后风雪抹平脚印,仿佛整个世界都白了。霍北的手紧攥着,扣住宋岑如每个凸起的骨节,就不愿松劲儿,因为一旦有了缝隙就会与人分开,会迷失在这片白。 ...... 之后几天,霍北找范正群帮了个忙,在不影响正常程序的情况下给宁栩带了两句明秋仪的话,宁栩回了一封手写信,由宋岑如转交给明秋仪。 这事儿牵扯的东西太多,目前能帮的忙就这些了。那天明秋仪对着信纸哭了很久,向宋岑如和霍北道了很多句谢谢。 虽然不知信件内容,但宋岑如回忆当时她的神情,眼里终于是有光了。 人心么,总是有各自的弱点和软处,戳中那个点,心就乱了,再聪明的人也会变得迷茫无措。可无论时间多长,途径多少坎坷,哪怕面临分开的可能,只要知道彼此的心就不怕,不求自己,却唯愿对方一切都好。 宋岑如是除夕前夜回的老宅,就跟华叔简单打了声招呼,凌晨下的飞机,自己打了辆车,然后跟霍北发完行程状态后就睡了。 春节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对他来说就像个任务,细数瑞云今年做了多少业绩,企业估值涨没涨,对一众亲戚的荷包还能鼓到什么程度有个交代。 转天晨起,宋二少例行跟爷爷奶奶问过安,就上回被谢珏打完那事儿又像不存在了一样,谁都不会提。他妈不停在接电话和打电话,要么是合作方要么是娘家亲戚,待会儿那些人都要过来,再一块儿出发去吃年夜饭。 宋谢两家虽然富贵却还挺传统的,其他像他们这种阶级的有钱人都喜欢趁这时候出去度假,顾漾就溜去拉斯维加斯纸醉金迷了,但还记得给他跟霍北发了条拜年短信。 宋岑如坐在席间边吃边回,除了顾漾和以前的同学,就是几个生意场里必须维系关系的老总老董,剩下就是他们研究生的小群组。 这顿饭吃的煎熬,听老爷子阴阳旁系小辈花天酒地的事迹,再暗戳戳引到宋岑如和明秋仪的这桩黄了个彻底的婚事上来。 总结中心思想无非两点,给家族丢脸,忤逆父母良苦用心的白眼狼。 偌大的家宴包厢隔音好,收音更好,什么细碎的杯盘碰撞声都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就是在瞧宋岑如。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藏了能有八百种情绪和不太好听的话,几个早就被剔除在“继承大业”的同辈又暗暗期待能发生点什么更刺激的事儿。 “你不该跟大家表个态吗,”老爷子说,“你爹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要没有明秋仪那件事他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好。” 宋岑如垂着眸子,少有露出这种凉薄的神情,他扫过在场每张脸,像在笑着说:“瑞云到底是我的?我父母的?你们的?还是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份?” “阿竹,你这说的什么话?”二叔岔了句嘴。 “蛋糕就这么大,谁有能力谁做,我以为白吃白拿的人虽然不用感恩戴德,至少也该安分守己。”宋岑如说,“当然,要嫌味道太差份量不足我不介意换个人做。” “混账!”老爷子厉声喝道,桌子拍的啪啪响,转头瞪着宋文景,“你看看这就是你跟谢珏教出来孩子!” 宋岑如眉心很轻微地皱了下,这种畸形道德绑架从来就不是只套在他一个人身上。 “爸。”宋文景说完顿了两秒,明显也是压着脾气,而后沉静道,“今天大年三十,有什么等之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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