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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上大路,宋岑如才知道对方说的不压速是什么意思,即使电瓶车机能有限,霍北照样能把它开出赛车的气势。 凌晨两点半的京城是静谧的,也是躁动的,城市喧嚣掩埋在幽蓝之下,头顶的银河却格外活泼。他们披星戴月地穿过高楼,掠过大厦,车速还在加快......两人紧紧贴着,夏风吹鼓衣衫,吹乱头发,胸腔里极速跳动的回响好像比风声还大。 街灯流动成光浪,宋岑如的眼底倒映出星星点点,他欣快又紧张地滚动喉结。可能是这样的夜晚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他们醒着,所以雀跃到连灵魂都在摇颤。 没有继承人,没有家规,没有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没有等待谁的回眸,他在全速奋力向前,在把世界甩到背后。 好荒唐啊,宋岑如想。 但从见到霍北的第一面开始,生活就已经开始荒唐,仿佛筑起再高再厚的壁垒,也会被他一锤砸穿。 霍北在前面大喊:“心情不好就喊一嗓子!现在没人管你!” “喊什么!”宋岑如又抱紧了些。 “随便!”霍北道,“你啊啊啊也行。” 搁平时宋岑如绝对干不出这傻逼事,但今天,但此刻,他的心在疯狂陷落,理智统统倒戈。 他迎风大喊:“啊——!” 霍北:“再喊!” “啊————!” 小孩儿平时太乖,太憋,太守规矩,所以见他宣泄也是种畅快,霍北边听边乐。 “宋岑如!不是他们抛弃你,是你抛弃他们,看不上你的都特么傻逼!” “别总拘着劲儿,生活就是我操你大爷!放开过,搞不砸的!” “下回再遇到烦心事儿,就想老子不伺候了,让丫滚蛋!” 后视镜里霍北眉目张扬,虎牙尖抵在唇边,笑得特别恣意。 宋岑如的胸膛被他的呼声穿透,背负的教条被风击碎,大脑和心脏断联,哪怕这场夜奔永无止境他也愿意。 完蛋了,他想。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走,却有了不想离开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配上bgm食用香香[亲亲] *骑电动车其实不能带十二岁以上的,不要学[合十]
第19章 手把件 这场突发奇想的兜风跨越了小半个京城,什么建筑景色一个都没看清,脑子里都是呼呼风声和不断穿梭的灯光。 记的最深的,大概是后视镜里嘴角破口的笑。 本来以为这样兜一圈就该回去了,宋岑如心里舍不得,憋着劲儿没露出来,他不想让这样好的夜晚过得太快。于是在车速慢慢降下来,拐进陌生园区的时候,他半好奇半欣喜地问:我们要去哪? 霍北答:把你卖了。 这人惯会说瞎话的,你说天上有星星,他偏讲马上就掉下来。换别人大概会说他有病,宋岑如也说他有病,但会带着笑。 “哈雷”驶进灌木林停稳,周围布满遮荫的树,前面是一片小湖泊,靠近湖边的地方是白色砂石的浅滩,就是植物长得乱七八糟,没个规矩。 天黑得很,再被树木遮挡就更黑,靠近湖边的地方倒是亮堂些,反射出幽幽的蓝光。 宋岑如下车摘掉头盔,拨楞头发,刘海掀到后面露出额头。防风镜被霍北收进兜里,转头说:“我的秘密基地。” 说的神秘,其实就来过一次。 这儿是个荒废了的植物园,五分钟前霍北也是突然改了主意绕过来看一眼,没想到它还存在。 “什么秘密基地?”宋岑如把头盔挂上车把手。 霍北说:“被老太太捡回去之前,我当过两天流浪汉,就躲在这儿。” 父母死后,警察很快就找上门了,他没什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之类的亲属,这段婚姻本来就是两个社会底层边缘人的错误,生了他也是个错误。 这个错误顺理成章的被送进福利院,但霍北待不住,他是多叛逆的人啊,想的也简单,别想把老子困在这,可要去哪也不知道,反正先跑就是了。 植物园当时就是废弃的,藏在这里是因为偷了便利店一袋面包。霍北那“操你大爷的”心态可能就是那会儿养成的,怎么的了,活一天是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再大的麻烦只要没砸到面前,那就不该老子考虑。 不过后来还是被警察抓了回去,送到公安局当天,碰上来办理户籍迁移的陆平,刚好是在给未曾谋面的太姥太爷办丧事没多久之后,于是就当作一场缘分,把他领养了。 宋岑如安静听完,小心打量他,霍北靠在车边,视线从湖心移回到少爷脸上,“别小看我,那算个屁。” “不一样。” 固然霍北有颗自由强大的心,但在变得强大之前,需要经历一段又一段的生长痛。 宋岑如是很能共情,很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细枝末节的那类人,他靠过去,和霍北并排,“那也是受委屈了么。” 霍北乐了,“你觉着我能受委屈?就我这样哪个不说我是混子。” 宋岑如看着他:“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霍北被堵了嗓子,突然说不出话。他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见过太多浑浊的心,可宋岑如的心是剔透的玉,能照见他,能照透他。 能跟着他逃跑,能默许到这乌漆嘛黑的破林子来,不问一句为什么。还要当着面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他好,弄得他一下子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只好胡噜两下宋岑如的头发,给人弄得乱七八糟,遮住眼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挺要命的。 宋岑如攥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霍北道:“手痒,摸了心里舒坦成不成。” 宋岑如站那儿不动了,放下手,霍北的手也没拿开,就听见少爷说:“......摸吧。”如果能安慰到一点点的话,就摸吧。 两人都没说话,霍北贴着脑袋的曲线,一下一下地,把头发又给他顺好了。 宋岑如说:“那你以前来不害怕么。” “不怕啊,以前这儿晚上有萤火虫。”正夏天,霍北就想过来碰碰运气,“不过现在想看见估计难了。” 运气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两人都不算什么幸运星,但偏偏今天特别旺。 宋岑如小小声说:“那个,是吗?” 还真是。 浅滩边丛丛水草中,隐隐闪着一点微弱的亮。 两人鬼鬼祟祟过去,比小偷还像小偷,隔着半米的位置蹲下。 微风吹皱湖面,水草轻摇,萤火虫就藏在湖边水草里。 真好看啊,透亮的浅黄色,像跳舞的星星。 安安静静欣赏半天,霍北突然说:“我以前老琢磨这玩意儿发光累不累,就是灯开久了还得关上歇歇呢。” “累吧,它们发光大部分是为了择偶,每次只能亮两到三个小时。”宋岑如的生物课没白上。 霍北又嫌弃:“那也忒短了吧。” 萤火虫不知道是不是听见有谁在说闲话,朝声源飞过来,悬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还好吧,平均寿命也才三到七天,长的也才二十来天。”宋岑如有点紧张,毕竟再漂亮它也是只虫子。 霍北道:“是我就亮他一整晚。” “贪心死得快。”宋岑如说。 “死就死呗,比什么都没干强。”霍北说。 宋岑如瞥他一眼,怎么说,很有霍北的风格。不遗余力地散发炽热,也不爱走寻常路。 就是萤火虫大概找不到配偶了,整片林子就这么一只。 夜幕低垂,两人绕湖走了两圈,裹了层闷热湿黏的薄汗,没耗太久,再待下去天就该亮了。 骑车回到元宝胡同,霍北又带着人翻了次墙全程配送到家。 宋岑如跨进窗户,宅院寂静,没人发现他不见。 他有点恍惚,隔着窗栏瞅月亮,明明没睡,却拥有了一整夜的梦,现在这场梦该破了,醒了,和今晚的月光一起消失在鱼肚白的云里。 “怎么,叛逆上瘾,舍不得了还?”霍北一眼看出他心里那点儿小九九,“下回睡不着再出来呗。” 不可能了。 宋岑如太清楚他的责任,生在宋家,这是必须要扛起来的担子,像这种夜不归宿的疯狂是奢侈品,足够了。 霍北见他不说话,从裤兜里掏出来个紫竹手把件,“拿着。” 宋岑如一愣,眼底闪过光亮,又诧异地看向他。 “不想要?”霍北晃晃它,坠在顶端的平安扣也跟着摇,“世界上最完美的棍子没有吸引力?” “你把它砍了?”宋岑如问。 “砍了。”霍北霸道地塞他手里,“不是想要么,送你了。” 为什么要送,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就做了,这些统统忘了问。人就是这样的,容易被不打一声招呼就来的惊喜冲昏头脑,甚至也不需要问,霍北一定不告诉他。 竹子大概四寸,分三节,玄黑色,磨得特别光,比初见时还要漂亮。尤其当第一缕晨霞倾倒在它身上的时候,散发着融融光晕,宋岑如觉得他满屋子的古董古玩,都没有这个好看。 这是全天下独一份儿的。 头回熬大夜的阿竹少爷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又冲了个澡,然后带着他漂泊了一晚上的梦晕床上了。一觉睡醒后还迷糊,手里仍攥着那根儿紫竹。 中途华叔敲过门,来送早餐,他恍惚记得自己说了句不舒服,想再睡会儿,吓得老管家在外头着急,又补了好几句不要紧才糊弄过去。 正在醒神的宋岑如举起手把件看了半天,灵活自如地挽了两个花,屋头阳光就落在脸上,平安扣的影子也跟着在脸上晃悠。 真好,梦醒了还能有个纪念,证明它真的存在过。 宋岑如这样的人,是透彻又矛盾的,父母不喜欢你,那就是不喜欢。你生在这样的家庭,从小受了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衣食,就该本分的做自己该做的。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像霍北那样随心所欲。所以,感性占上风的时候偷藏一点偏爱,理性占上风就忍住渴求。对任何事都该这样,饭吃七分饱,话留三分余地,不能贪多。 掀开枕头,把紫竹搁在枕头底下,这就是他留给自己的一点偏爱。 ...... 到了八月离宋溟如的忌日不远,每年父母无论多忙,只要遇上清明、七月半、忌日,一定会推掉所有工作去墓园祭奠。 至于他,只在过年前后、全家祭祖那会儿才去,在某些不可言说的微妙语境里,他是那个“罪人”,“罪人”怎么好去坟前惹人不快。 成年人总把小孩看作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其实看得清楚着呢,就算幼年不明白道理,靠感觉也能知道哪里不一样。 宋溟如有的衣服玩具,他也有,但宋溟如有的关心关照,他不一定会有。犯了错误的首要怀疑对象是他,得流感要等家庭医生先看完隔壁房,这些都是宋岑如从细枝末节里抠出来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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