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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竹,你在这啊。”华叔推门进来,“要不把票退了,回家住一晚怎么样?” 宋岑如做了两个深呼吸,压下那股劲儿,“不想听我爷爷唠叨。” 华叔无奈笑笑,“也行,那我送你去车站。” “您回家吧。”宋岑如拖过墙角的行李箱,“我叫好车了,十分钟就到。” “好吧。”华叔点点头,扫了眼那箱子,“下次背个包就行,拿这个多麻烦。” “不麻烦。”宋岑如说,“走了,华叔。” 南方的冬天是潮呼呼的水汽,京城这边早开始刮刀子了。 北口集市全新翻修,街对角那块的破墙已经变成干净整齐的铺面,左数第一家店是间小二层的面馆。门口坐了好几排等位的客人,那风快把人吹傻了都一点儿不耽误生意。 霍北和李东东扛着尼龙布、几根金属支架,从店铺后门绕到前门,把东西往地上一撂,转头进店喊人一起搭棚子。 虎子负责拼接,李东东递工具,大福和霍北展开了防风布往杆儿上套,不出十分钟就弄的七七八八。 棚子罩在等位区,一个姑娘正举着手机录探店Vlog,冲镜头做了几个没出声的口型,又翻转画面,假装自拍实际在拍拧螺丝的霍北。她从画外光明正大的看,“发现一个大帅哥,怎么员工也这么帅啊......” 一旁扎固定带的虎子听见了,他道:“这是我们大股东,大老板。” “啊?这么年轻啊?”姑娘睁大了眼,“帅哥,我能不能把你录进去啊?” 霍北扫了眼镜头,“录都录了还问我呢。” “那还是要问一下的,”姑娘不好意思的说,“你放心,我自己拍着玩儿,不往外发。” 霍北笑了笑,没跟人家计较,三下五除二把活儿干完收拾工具包。 “来了来了!茶水来了!”大福端了桶热饮出来,往门口桌子一扽,“稍等啊,马上给各位分发。” 那姑娘玩笑道:“哎,你们老板长得帅,让他分呗?” 霍北有点无奈似的,转头喊了句:“李东东!” “啊——?”李东东回头。 霍北一指:“他也帅,让他分行不行。” 姑娘咯咯笑两声:“行!” 掀帘进店,霍北径直走到后院,把新送来的一批货给卸了。他干活儿快,五分钟收工,又进工作间洗了个手,走到柜台前,“姨,东西都弄好了,生鲜在冰柜第二格,您到时候直接拿就行。” “辛苦了辛苦了!”虎子妈给他倒了杯茶,“我昨天做了卤肉,等下让虎子给你带过去!” 霍北喝了茶,“谢谢姨。”放下杯子,“走了啊。” “哎等等!”虎子妈把他叫住,弯着眼睛说,“差点儿忘说了,生日快乐!” 霍北笑着应了,“欸。” 风吹得紧,街上人们都低着头,袖子揣在一块儿。霍北呼出一口白雾,扯了扯衣领阔步往家走。 大杂院里,隔着门窗都能闻见咸浓的酱香,厨房早在半年前重新修缮过一遍,打通一面墙,位置宽敞不少。 陆平把火关小,听见外头的动静便喊了声,“赶紧把桌子先支起来,一会儿你瞿阿姨跟范叔就过来了。” 霍北摆好桌椅,把灶上温着的菜搁上桌,又走到老太太旁边,“我来弄吧。” “边儿去。”陆平带点儿炫耀似的语气,“就这点儿活还用得上你了。” “您来您来。” 老太太的手术挺成功,她本身底子好,恢复力也强。现在只要按时吃药,作息得当,几乎没再犯过毛病。 霍北退开位置,留给姥姥大展身手,却突然踩到一滩水。 他回身愣了愣,瞧见冰箱底部滴滴答答的,“这破冰箱赶紧扔了吧,都漏水了您也不怕摔。” “又漏啦?”陆平回头瞄了眼,“哦,换呗。” 霍北把地给拖了一遍,摸出手机,“现在就买。” “待会儿的,”陆平扒拉他,“那什么,晚上还有饺子,你赶紧给我上胡同口买瓶醋。” “……我这进屋拢共没三分钟,刚才您不说?” 老太太一脚过去,“废什么话,赶紧去!” “呃那个,我说两句,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好日子里,我先敬老大那个......发财暴富!做大做强!”李东东用杯子磕了一下桌沿,仰头喝了个干净。 “那我祝霍哥万事不愁,前途辉煌!”虎子举起杯子说。 “我——” 大福刚开了个口,被霍北一把摁住,“咱能接着吃吗,发什么癫。”过个生日搞得跟上供似的。 瞿小玲坐在边上直乐,“他们这是高兴,收不住嘴。” 李东东接话道:“老大就是对浪漫过敏。” “?”霍北难得无语,“请问您浪漫在……?” 范正群把蛋糕端上桌,“在这!”他指挥道,“来,谁把灯关一下。” “我来我来!”虎子起身去够墙边开关,啪一声,屋里黑下来,只剩烛火映亮霍北的脸。 每年无论谁过生日都必须要有,但又着实简陋的流程。 从小到大,霍北好像都不爱许愿,他觉得不科学,人想得到什么去争取就行了,即使最后没结果也不遗憾。 “快快快,许个愿。” “老大,一年到头也就生日许愿最灵。” “多许几个,中哪个都行啊!” 那几个跟念咒似的撺掇他,火光跳跃着晃得人影摇曳,他闭上了眼,连呼吸都放轻。 其实怕的,怕有遗憾的事。 怕有遗憾的人。 黑暗中,虎子蠢蠢欲动,“来点儿伴奏兄弟们,祝你生日快......唔!” 大概是实在难听,范正群伸手把他嘴堵了,别再给福气吓跑。 好在前后不过三秒,霍北又轻又快地吹灭蜡烛,“行了。” “这么快?”虎子把灯打开,“许了啥啊霍哥。” 李东东说:“肯定是新公司的执照申请呗。” “我觉得是自考上岸?”大福猜测道。 “他那执照已经下来啦,考试也不可能,你们老大不屑于纠结这个,”范正群干掉瓶底剩的一点儿酒,又开了一瓶,“要我说......是面馆营业额再翻十倍,对吧?” “啧。”瞿小玲举起根筷子顺着指过去,“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都不准问啊。” 霍北笑了笑,“嗯,再问翻脸。”起身把蛋糕分了。 众人边吃边聊,这次的饭桌好像特别丰盛,有瞿阿姨、虎子爸妈送来的樟茶鸭卤肉,老范拿来珍藏多年的一瓶酒,李东东他们订了个巨大的蛋糕。大概因为赚的多了,日子慢慢好起来,所以显得今年的生日比之前都要热闹。 眼前的砂锅腾腾冒热气,霍北的视线越过白雾,目光有点失焦。 宋岑如之前就坐那儿......好像再往左一点的位置,埋头安静吃蛋糕,挑奶油最薄的地方蒯。 两年了。竟然过去两年了。 霍北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坠子。 宋岑如都十七了吧。 “老大?老大!”李东东喊他。 “说。”霍北回过神来。 “咱说好以后你那公司留个位置给我成不?”李东东笑得傻不愣登,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上头了,“咱正经应聘上岗啊,靠实力。” “先把你自己位置找准吧!”虎子往杯子里倒酒,一半多都撒出去,“你丫再往我这儿挤屁股就下去了!” 杯子里没了酒,他往身后一摸,箱里空了,“没啦?” “再来一箱,今儿高兴,正好明天你们都没课吧?”范正群撂了筷子。 霍北站起来,“我去吧,这蛋糕太顶,消个食。” “要雪花!”李东东在后头喊,“快点儿回啊老大!” 出了门,寒风扑面,把闷在屋里那股热劲儿和酒气散的一干二净。 霍北揣着兜往外走,站在大杂院门口看了眼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可能因为宋岑如也喜欢这么看,不过城里没星星,只有灰不拉几的云。 他想宋岑如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亲朋好友都在,可就是忍不住地想宋岑如。 不到九点,外面还热闹着,街道两边灯火通明,人也多,在寒风里多少添了点暖意。霍北一直走到胡同口的副食店,找老板要了两箱啤的。 “你等等,我上后头库房看看。”老板转身进去了,“两箱都是雪花?” “对。” 霍北懒散靠着柜台,大长腿无处安放似的轻轻踢地上的石子儿,看着街景出神。 他的生日在冬天,对冬天的记忆就是灰扑扑的天和无聊中作乐的日子,没空的时候在挣钱买药,有空就和李东东那几个吃顿饭,实在枯燥就找点“叛逆”的事儿干干。 生活也就这样了,天总是灰的,雾的,依旧不鲜亮。 霍北以前觉得这就是常态,可他后来又在灰蒙里见过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从高阁之中投来的目光干净透明。 真难受啊。 人不在,天也不下雪。 霍北的目光游移,京城不下雪的话真没什么好看的。 秃树杈子,灰砖门脸儿,炫彩店招,和一只颠颠儿晃尾巴的小土狗。 马路也堵的水泄不通,红绿灯底下挤了一堆人。他漫无目的地观察着,穿棉袄的大妈烫了个梨花卷,裹棉猴的大爷气势挺豪横,过个马路怎么还扒拉人呢,啧。 左边那几个穿羽绒服的,看着像大学生,还有个穿大衣...... 那个穿大衣的! 霍北的心脏猛地跳了下,死死盯住远处的背影。 脊梁骨挺得这么正,迈步不疾不徐,从来不佝偻脖子。 也就他走路这么好看。 宋岑如......是宋岑如! “小伙子!这两箱不轻啊,你搬的时候小心别cei了。”老板掀开帘子抬头一愣,“......人呢?” 大道宽阔,车流奔涌。 白日里朴厚繁忙的城市在夜晚显出喧闹迷幻来,隔着一条街,霍北跑的飞快,嘴边呼吸不断冒出白雾,眼中只剩下那道影子。 “宋岑如!”他喊了句,声音很快被湮没在大街。 十字路口处的绿灯亮起,行人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霍北目不转睛的看着,脚步不停。那背影在街灯和人潮中穿梭,像茫茫海浪里的一粒星子,眨眼消失在街角。 “借光儿借光儿!留神周一身啊!”周围都是人,他只能一边用胳膊在前面开路,假装手里捧了碗汤面一边嘴里叨叨叨。 挤过这段路口,加快脚步玩儿命的跑,转了弯,眼前又是另一片人海。 他不断地移动视线,这个不是,那个不是,这个......好像是这个。 霍北上前抓住那人胳膊往后一拽! 男人回头一愣,瞪着他,“......你搞什么?!” 霍北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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