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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柳银将报告翻阅了一遍,点点头,问:“它怎么做到让光线转弯的?鱼肉已被炸得稀碎,而那个模型却毫发无损。” “不是光线在转弯,”汤呈说,“光线只是我们为了方便观察做的一个标记。事实上真正出击的东西另有学问,它们就装在这个盒子里。” 一个研究员递上来一只沉甸甸的金属盒,姜柳银打开后看到有十二颗小巧的梭形弹丸摆在里面。叶笠解释说:“这不是子弹,每一颗都是一个微型机器人,只需将它发射出去,剩下的事全由设定好的程序来解决,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力度、速度、角度、悬停时间。具有路径记忆功能,安装有激光制导系统,适合用来大范围火力覆盖,也适合不声不响地杀人。” “我想这会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明星武器。”姜柳银笑道,看起来对成果很满意,“这东西能让我们大赚一笔。还有,有没有做过活体实验?” 汤呈似乎没料到姜柳银会这么问,他与叶笠面面相觑,最后摇摇头回答说:“没有。” 姜柳银把分析报告递回去:“我希望可以进行一次。我不是说要用这个去击碎某人的胸腔,你们用牛肉还是其他的什么我不在乎。虽然战争不是什么好事情,但它能给我们带来好生意。” 众人默不言语,姜柳银在实验室稍作停留后便只身离开了此地。天已擦黑,下着麻花细雨,姜柳银决定打道回府。他披上大衣遮去严寒,撑开伞走下台阶,小心踩着雨水从柳荫阵下穿过。车子在公司门口等着他,新换的司机率先走下来打开了车门,姜柳银才看到余鸿靠在后座的车窗旁,似已静候多时。 “寻我有什么事?”姜柳银掸去衣摆的水珠。 余鸿叠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扭头看向他:“看过新闻没有?” “看过了,通缉令的事情我知道。”姜柳银料想到了余鸿要这么问,“确实让我大吃一惊。” “吃惊什么?吃惊于陈希英居然会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来?” 姜柳银摇摇头:“我不吃惊这个,我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只是惊讶于昨天还与我交心长谈的人今天就被挂在了通缉令上。” “世界的变化很快,尤其是从事我们这一行的。”余鸿摊开手,用一种听天由命的语气说。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陈希英于国于家都不再有意义,我是不是也该迎来末日了?” “不会,现在还仰仗你的公司把新机枪制造出来呢。” “我本以为他明天就能回来与我相见,而现在却归期漫漫、再难重逢了。”姜柳银说,他望向窗外粼粼发光的雨水,“古有游园惊梦,素昧相识仍能相逢在梦中,而我与他知心相交,却在梦里也梦不见了。丽娘深情,我也深情,怎么她伴喜,而我伴衰呢?” 余鸿未作答话,两人对坐半晌,车子从一条林荫道下驶过。片刻后余鸿摩挲了两下手掌,说起另外的事:“你知道他在提摩拉干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杀死了一堆警察?我看到那个画面了。” “不是。”余鸿埋着头笑了笑,撇过眼梢瞟了姜柳银一眼,“他潜入戴麟的住所,还炸死了戴麟的小女儿,那时他的小女儿正和努尔特工业的少爷订婚。” 姜柳银回头看了眼余鸿,沉默了一会儿后平静地说道:“原来是章仕淳。陈希英是想复仇吗?给他的女儿和亡妻报仇。但这确实是血海深仇,他这么做我很支持,我没觉得哪里有错。” 余鸿笑了笑,又说:“你认为是陈希英主动杀了那些刑警吗?” “我不这么想,他是你们当中最好的一员,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你很相信他对吗?” “是啊。”姜柳银说,“只希望真相不要让我失望。你呢?你是他的引路人,你相不相信他?” 余鸿但笑不语,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姜柳银凝视了余鸿一阵,冷淡地笑了一下:“你们把他放弃了?” “军情局把他放弃了,他的所有军衔和公民身份都已被取消。”余鸿如实相告,姜柳银的双眼怔忡不安地眨动着,“但我还没有。” “看来你有主意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安全地回来?” “断绝与他的一切通信,少用无线电,尽量减少外出。小心身边的陌生人,你在反侦察技能测试中得了A等,你知道该怎么做的。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在保护陈希英。” 此时车辆已行至花园门口,等车子停稳后守在门口的保镖撑着伞上前来为姜柳银打开了车门。余鸿与之一道踏着紫红色的花砖步入草木萧疏的花园,把手放在衣兜里。两人一路无话,余鸿把姜柳银送至门廊,抖了抖雨伞上的水,姜柳银说:“要不要喝杯热茶?” “不必奉茶,我就送你到这儿,你且小心回去罢。”余鸿婉拒了,他摆弄着雨伞的边缘,水珠全都落在了他的长衣上。 姜柳银未作挽留,站在门廊前听了会儿雨,问:“如果我哪天不幸被坏人抓住了,陈希英会像给他的妻女报仇那样来救我吗?” “我想他会的。”余鸿很快就回答了,似乎本就应该这样,“我从前做过总统保镖,在总统对我心怀芥蒂的时候我仍然为他挡了子弹,那是一场恐袭,幸运的是他和我都活了下来。” 说完余鸿停顿了一会儿,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拨拉雨伞,少顷之后才接了下去:“所以你可靠他就可靠,真正深重的感情不以言语为表达,但有心人总会珍惜的。” 他们互相告了别,余鸿重又撑开伞走入雨中,姜柳银在檐廊下望了会儿他的背影就转身进屋去了。姜柳银从枕头下抽出手机,发现它已被取消了通话权限,应当是余鸿为了断除后顾之忧才这么做的。姜柳银捏紧手机在床上躺下来,银子跳上去挨在他身边趴着,这个默默无言的伙伴感受到了姜柳银的忧伤,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 姜柳银把脸埋进他从边境城带过来的一件陈希英的衣服,拼命地大口呼吸着衣服上散发出来的淡薄的香味,仿佛那就是陈希英本身,是他皮肤的味道。他轻轻叫着陈希英名字,绷紧脚背蜷缩起身子,把衣服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婴孩在母体中的姿势。他觉得这样就很安全,这样就能少点失落,方不至于那么难过。
第七十一章 心向故土,飞越边境 在通缉令发出后的第三天,提摩拉迎来了一个寒冷又潮湿的飞雪之夜。雪似乎在阴暗的胡同里落得格外大,遮住了一家中等餐馆的霓虹灯招牌。餐馆专卖各式各样的浓汤,熟食柜紧挨着入口的门道,终年散发出一股卤水和调料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后厨里烟雾腾腾,一口大锅中煨着金黄色的汤汁,炸香豆饼、熏鱼、煎鹿肉陈列在柜台上。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铁青着脸,彬彬有礼地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算账,一条花边白围裙系在她腰上。餐馆里空无一人,电视机在高处的角落里发出声音,播音员在报道着关于明年一月的和平会议:“两国达成停火协议,暂时休战。焦夏真总统和梁遇卿总统将在1月3日于A独立国首都会晤,共同商讨两国的和平事宜,以及古尔帕戈地区的归属问题。” 门道内吹来一阵寒风,蒙着一层水汽的玻璃门被人丛外面推开了,算账的女人抬起头看着来客步入堂中。陈希英戴着落满雪花的阔檐便帽,帽檐下的脸庞稍显消瘦,下巴上留有胡茬的青影,一只眼睛用黑眼罩遮住,露出来的左眼里总含着股冷冷的忧郁之情。他身子直而挺,虽然严密地裹着一件风雨衣,但还是被冻得脸色泛白,皮肤上细小的伤口隐隐透露出粉红色。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去,扫了眼摆在橱窗里的花楸露酒,再去看了看热腾腾的刚出炉的油煎薄饼,炸肉块在煎锅里滋滋作响。陈希英抿了一下皴裂的嘴唇,没把帽子摘掉,站在柜台前问那位盘着大发辫、身材丰腴的女士:“我订的芳香露酒到了吗?” “还没有,酒保一会儿就送来。”她说,“需要点其他的什么吗?这里有新鲜的河鲤鱼、煎嫩牛排、切成块的烧玉米,还有烤羊肉。” “就把你说的各端一份来。” 女人抬着眼皮盯住他,暖和的餐厅因为后厨的吵闹声而显得更加寂静,角落里的电视机亮着屏幕,通缉令已经在上面挂了三天。沉默一阵后女人什么话都没说,快速在纸上写了一串菜单,撕下来后递给了坐在茶炊旁烤火的小孩。陈希英低头拎起大衣一角,绕过柜台走入里间,推开一扇木门后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餐馆里仍旧寂然无声,从一扇淡棕色的玻璃窗望去,雪花反射着白莹莹的光。几分钟后有三男两女走了进来,他们个个都穿着皮裘,夸张地大声谈笑着。这几人的笑声打破了雪夜的寂静,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了,甚至有点儿闷。食客们去铺着白桌布的方桌旁坐下,女侍回头看了眼里间的木门,再喊了厨娘一声:“帮我把电视机关掉好吗?我听不见客人按铃的声音了。” 侍者打起精神来堆着笑容在餐馆里跑来跑去传菜,银器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了餐馆门前,车灯照得雪光甚为刺目,不过一会儿后便熄灭了。祝泊侬拉紧身上的棉袄打开车门走下来,快活地呼出一口白雾,几步跳上餐馆前的台阶推门而入。他头上戴着一顶酒红色的贝雷帽,微卷的头发从帽边下挑了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陈希英坐在冷寂的壁炉旁听见了敲门声,他没有答应,站起来把枪握在手里,一声不响地走过去靠在门边等外面的人说话。敲门结束后门外有人说:“酒保把芳香露酒送来了。” 这是他们的暗号,陈希英稍微放松了点,仍旧握着枪,伸手去把门打开了。一条影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陈希英立即上前去把枪口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关门,动作轻点。” 祝泊侬被吓了一跳,眼皮眨动了几下,忙轻轻锁上了门。陈希英按亮顶灯,他这才看清接应人的真面目,两人看见对方后无不惊讶非常。祝泊侬猛地僵住身子,惊骇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停止了咀嚼面包,两只手干巴巴地扣在一起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陈希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枪,偏了一下枪口,轻声说:“坐下。” 嵌在墙壁里的壁炉黑漆漆的,好似一张巨嘴。祝泊侬在壁炉前的软椅里坐下,脱掉手套后放在茶桌上,露出他手背上的纹身花样来。陈希英没有坐,他拎着枪靠在砖砌的壁炉旁,面对着祝泊侬冷漠而长久地谛视着他的脸庞。两人都默然无言,直到祝泊侬抬起了眼皮,陈希英才开口问他:“怎么会是你?” “我被抓了,但陆道清想让我当线人。”祝泊侬回答,“我接到一个任务,让我在今日今时到这里来接一个人,带他偷渡回维国,于是我就来了。我事先也不知道是你,他妈的,你不是在通缉令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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