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总想着快点长大,可真长大了他又想回到小时候。长大让他变得口不对心,说话拐八百个弯,再没有十来岁的时候那么简单直接和纯粹了。 钟知意想起确定自己喜欢段青时那天,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五点多天都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穿着睡衣在院子里随便薅了把酢浆草的小粉花,像头牛似的咣当一下撞开段青时的卧室门,声音响亮地喊:“哥!谈恋爱吧!和我!” 段青时被吓醒,眯着眼一脸懵地看着他,缓过劲儿了,冲他扔枕头:“不谈,滚蛋,门关上。” 钟知意把门关上,抱着枕头赖唧唧地挤进被窝里,手里还举着那一小束乱七八糟的花儿,“谈吧谈吧谈吧,为啥不谈啊?因为我是个男的吗?男的咋了,那你没谈你咋知道男的没女的好呢?你不想试试吗?多与众不同啊和个男的谈恋爱……” 段青时闭着眼没搭理他,他有点生气了,瞄准段青时的嘴就啃了一口,牙齿把他的嘴磕出血,气得段青时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扔到门外了。 钟知意表白表得生猛,追人也追得大大方方。可分手的时候,他连句语气肯定的“我不爱你了”都不敢说。最狠心的话说不出口,在意的话不能说,他就把段青时架在那儿,让他不上不下地难受了两年。 午后的阳光太毒了,晒得钟知意眼前发晕。他把帽子重新扣到脑袋上,才又继续往下走。 开三蹦子那大叔还在村口等着,钟知意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树荫底下和一个脸型瘦削的中年男人说话。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与泥土有关,中年男人面部黢黑,咧开嘴笑时,脸上的褶皱就像是干涸土地上一道一道的裂纹。看见钟知意过来,他递了一个苹果过去,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让他拿着。 苹果长得不好看,上面还有黑褐色的斑点,钟知意一点没犹豫地接了,在T恤下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苹果挺甜,甜得有点齁嗓子眼,他又从背包里拿出水,灌了几口。 吃完苹果,钟知意从包里拿出他从荣市带来的白薄荷分给他们。第一回抽这种混合烟,大叔咂咂嘴,评价:“这抽了跟没抽一样。” 钟知意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抽着没啥意思。” 烟抽完了,那大叔问他:“咱现在走?” 钟知意有点累,现在下山走两个多小时,他怕自己在路上晕过去,便说:“歇会儿再走吧。” 大叔点点头,和那中年男人聊起了天。估计是想让钟知意有参与感,两人一直在用普通话交流。大叔还好点儿,另一个说着说着就找不着普通话里对应的词儿了,还得停顿一会儿,听得钟知意都乐了。 “没事儿,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大叔不乐意,非拉着他一块儿聊。说起家里的小孩儿上学的事儿,中年男人说:“小的那个马上就上一年级了。” 大叔回:“现在方便啊,学校就在家门口,哪像之前,上个学还得翻两座山。” 钟知意愣了下,问:“这儿有学校了?” “有啊,建得可漂亮了。”大叔往远处指了指,“就在那平台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钟知意之前也想在花塘村建个学校,但花钱把学校建起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有人管,最终由于各种现实原因没能建成。后来他听了村支书的建议,把这笔钱用在了整修浦桥学校上。 浦桥学校是这附近唯一的一所学校,条件很差,几百个学生挤在三四间小教室里,所谓的操场也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平地,放着俩掉漆的篮球架,球网都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筐。 钟知意问:“这学校是有人捐还是政府工程啊?” “捐的。好像是个叫什么时什么的大集团,还和咱们这儿一个师范学校联合搞了个山村支教计划,学校里的老师都是正儿八经师范学校出来的。” 钟知意说:“那走吧,去看看。” 路不好,爬上爬下的,钟知意累得直喘。一路走过来都没看见什么人,他问:“村子里怎么这么冷清?” “能出去打工的都出去了,这儿太偏太远,扶贫都轮不上,不打工咋办?就靠着种的那点土豆白菜,几口人早饿死了。要我说,娃娃们还是得读书,读书才有希望,对不?” 午后的小山村安静地躺在群山褶皱之中,眼前是一条长坡,地面做了水泥的硬化,在阳光下反着亮光。坡两边这个季节开着钟知意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坡上就是学校,这条路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有希望。 “是,教育是希望。” 白色的建筑一角先出现,接着是一大片蓝色的天空中飘着的鲜艳国旗。继续往上,在看到学校的名字后,钟知意脸上的所有表情突然冻住了。 ——晨阳学校。 冯晨阳十五六岁就出来打工了。他爸生着病,妹妹年纪还小,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没成年的时候,只能偷摸打打零工,成年之后他就到罐头厂工作了。那天他们俩在烧烤摊上吃烤肉串儿的时候,钟知意曾问过他有没有什么梦想。冯晨阳有点害羞地低下了头,钟知意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结果他说如果他变得很有钱,他要给村里建个学校。 大叔还在旁边念叨:“这学校多漂亮,后头还有个大操场呢。”话说完,发现钟知意一直没理他,就奇怪地转头看了一眼。 钟知意脸色太难看了,整个人在不停发抖,吓得他赶紧问了句:“你咋了?” “晨阳学校。”钟知意一字一字地念,“学校的名字是谁取的?” “谁捐的就谁取的,我听说好像是帮人完成愿望才在这儿建学校来着。帮谁呢,村里倒是有个叫晨阳的,年纪轻轻的人就没了,他也没机会认识这种大老板吧?大家都在猜,但最后啥也没猜出来。” “学校什么时候开始建的?” “大前年正式动工的,前年招了第一批学生,咋了?有啥问题吗?” 有问题。 钟知意身边很多人都知道冯晨阳,但只有段青时知道,他没能帮冯晨阳完成的那个简单朴实的愿望。 段青时为什么从来都没提起过?钟知意努力去想,最终只回忆起那段时间他的不可理喻,段青时的沉默和欲言又止。后来他们分开了,自然也就没有再提起的理由和立场。 他听乔敏行的回头看了,看见段青时是怎么一直在爱着他的。 【作者有话说】 大王们!甜不甜!告诉我! 哥有一记绝杀还没使出来~
第21章 哥,我知道是你 这件事让钟知意意外,但又不是那么意外。他一直都知道段青时是个做十分,只说一分的人。很少直白地表达感情,但感情都在做的那些事儿里了。 是哥哥的时候就这样,做他男朋友了也还这样。 段青时对他太好了,好到他有时候觉得都接不住。感情浓烈时尚且如此,他现在又能还给段青时什么呢,一个可能永远都填不满的黑洞,和持续的情绪上的消耗。 风是凉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却烫得他有点疼,钟知意拿出手机,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把国旗,蓝天和教学楼拍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从坡上下来,大叔小心翼翼问了句:“咱们现在走?” 钟知意摇摇头,说他要再去个地方。 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在一个石碑前右转走到尽头,钟知意在两间破败的灰色砖房前停下了。 房顶的瓦片经历多年风雨,看上去脆弱到用手一抿就能化成碎末。这里唯一鲜艳的色彩就是门上贴着的年画。边缘翘起,依稀能看到门板上涂抹的浆糊。房檐下挂着几串已经晒干的玉米,角落里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上边儿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塑料布。 钟知意在原地站了会儿,正好看见木门从里面打开,他拉着大叔往一旁的土墙后躲了躲。 跛着脚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黄色的塑料盆从屋里走出来,他把盆里的水泼到地上,又用布满裂口的手抚过院子里悬着的铁丝,将洗干净的几件旧衣衫挂了上去。 大叔悄声说:“怎么来这儿了?我刚刚说的那晨阳就是他儿子。老婆死了,留下俩孩子,大的那个现在也没了,小的还在上初中,这一家子,命苦着呢。” 钟知意没接他的话,只说:“叔,麻烦你去路口等我一会儿吧。” 冯晨阳的父亲比起几年前更加苍老,不过精神头看着还不错,钟知意走到院门口,叫了声:“冯叔。” 冯振德转过身,一开始应该是没认出他来,后来认出他了,就咧开嘴笑了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在他背上拍了拍,把他往房檐下带。 冯振德指着地上放着的一把木椅,示意他坐下。而后拉开木门进了屋,过了会儿端着个竹条编的小筐走了出来。 筐里是冒着热气的玉米和土豆,两颗鸡蛋,还有几个同样卖相不好看的苹果。 冯振德有点儿局促,像是担心钟知意嫌弃,小筐递到一半又犹犹豫豫地想收回去。钟知意看见了,立刻接过来放在一边的凳子上,从筐里拿了根玉米。 他边吃边对冯振德说:“叔,你最近身体咋样啊?” 冯振德乐呵呵地说:“我挺好,晓晴也好,今天她去镇上了,去买书。” 从钟知意进门开始,冯振德脸上的笑就没落下去过,每一道褶皱似乎都带着对他的感激和尊重,钟知意忍着鼻腔的酸疼问他:“房子咋不修修呢?那门都快散架了,冬天不冷吗?” 冯晨阳当年是卡着黄灯过路口才出的事,赔偿款没那么多,钟知意给补了一笔,每个月也有按时汇钱过来,照理说家里不缺钱用,但看着生活条件一点都没改善。 冯振德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了,他口音重,为了让钟知意听懂,语速放得很慢,又搭配上一些肢体动作。钟知意连蒙带猜,大概理解了,他是说晓晴读寄宿学校不常回来,他都这把年纪了,能活几天算几天。闺女还小,成绩也好,钱要攒着送她出去读书,以后给她在城里买房。又说他现在身体好多了,能干活了,让钟知意不用每个月都汇钱过来,他不欠他们的。 没人怪过钟知意,就连冯晨阳的父亲也是。可能就是因为没人怪他,他才在牛角尖儿里撞得头破血流也钻不出来。 钟知意吃完了玉米,又拿了个苹果,他说:“欠不欠的,叔你说了不算。” 冯振德用那双浑浊的眼球注视着他,过了会儿,问:“小钟,你过得好不好?” “我特别好,哪儿都好,身体健康,吃啥都香。” 两个人聊天聊得挺费劲,一个多小时,也没说很多。基本上都是冯振德在讲他和晓晴的近况,提到了晓晴学习好,很努力。他每个月都定期去复查,药也吃着,让钟知意放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