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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渐西斜,钟知意吃了一根玉米,一颗土豆,还有两个苹果,冯振德也说完了他要说的话,两人安静地坐了会儿,钟知意站起身和冯振德告别。 冯振德见他要走,说让他等等就进了屋。钟知意趁他不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压到了小筐底下。 冯振德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苹果,几个煮熟的鸡蛋和他自己做的腊肉,钟知意没拒绝,接过来塞进包里了。 走出院门几步,他回过头。冯振德佝偻着背站在原地,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小钟,你高高兴兴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钟知意一下就听懂了。他点了点头,又笑了笑,说了句“我走了叔”。 钟知意挺着背走到路口,拐过弯,感觉实在背不动他的双肩包,便扶住路边的一面砖墙,弯下了腰。 下山的路和上山一样难行,钟知意背着十几斤重的包走得腿肚子打颤。他迎着太阳落下前的最后一道余晖往山上望去,波涛般的绿色将花塘村完全遮住了,他看不见那座小坟包,也看不见那扇灰色的木门了。 返回玉光县的途中,钟知意给他妈回了个电话。徐润清也没什么事,就是问他打算周几回去。 钟知意想起来之前徐润清提过的满月酒的事儿,对见到段青时心里没那么抗拒了,就说:“周二回吧。” “你那边儿什么声儿啊?突突突的。” “在三蹦子上呢,你坐过没?特好玩儿。” 徐润清听他声音挺放松,就觉得他这一趟没白出去,也放了心,交代他:“买了票跟我说声,我去接你。” 回到县城已经接近八点钟,钟知意回了趟宾馆把包放下,在街上随便找了家小餐馆点了份鸡蛋炒面吃了。不怎么好吃,太油了,吃得他一阵反胃,还不如在冯晨阳家吃的玉米和土豆。 吃过饭,他在旁边的小商店买了瓶冰镇的矿泉水,溜达着往宾馆的方向走。 这才九点,县城的主干道上几乎都空了,偶有一两辆三蹦子驶过,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钟知意看着远处似乎望不到头的长路,又抬起头去看夜空中的星星。 城市里很难见到这样疏朗的晴空,钟知意就在街边上找了个石墩子坐下了。周围太安静了,又是晚上,钟知意喝矿泉水都喝出了点借酒消愁的意思,头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让他呼吸不太顺畅。 看了会儿星星,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钟知意“啧”了一声,拿起来一看,是他和段青时再见的那晚曾打过来的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十几秒,他接起来,对面依旧是一片静默。 钟知意坐直身体,目光汇聚在虚空的一点,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攒足了力气,说:“哥,我知道是你。” 【作者有话说】 大王们,来领纸巾(尖叫跑走
第22章 想让你好和不爱你了都是真的 “你怎么有这么多号码啊?我都拉黑两个了。” 钟知意故作轻松地说完这句话,电话那边还是静默,过了很久,段青时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承认。” 信号经过压缩放大让段青时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失真,上一次这么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在去年,他们分开后的第五个月。 一月十六号,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钟知意没撑伞,背着电脑站在路边等去卫生间的同事。 他删除了有关于段青时的一切,但记忆却不是想删除就能删除,在他看见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后,与之关联的段青时的一切就立刻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这通电话他不想接,但可能是那天实在太冷了,他的手指僵硬,不受控制。大脑空白了一瞬,屏幕上就出现了正在通话中的标识。 钟知意没有开口说话,十几秒钟后,段青时的声音伴随着尖啸的风声灌入他的耳中。 “钟知意,其实我挺怕疼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说完就挂了。钟知意没再打回去,收起手机,按照原定的计划,去了位于郊区的一所矫正学校。 采访并不顺利,在电话里答应接受采访的教官,却对在学校里因体罚而死亡的十三岁少年避而不谈,只是反复强调能被送来这儿进行矫正的未成年,全都无可救药,似乎这样便能解释少年的死亡,也能减轻内心道德的谴责。 孩子们的坠落和家庭,和社会的关系,这里没人在意,负责约束和教育的教官也只评价他们是无可救药,可什么是无可救药呢?偷盗是吗?斗殴是吗? 钟知意一路上心情很沉,回到公寓,他整理好之前关于死者家属的采访素材,又完成了一篇他卧底虐猫群,查明群主如何靠血腥视频获利的稿件。 钟知意看了几百部残忍的虐猫视频,心里装满对人性的不解和厌恶,但却用最冷静最客观的文字写下整个事件的始末,从头至尾未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并在结尾探讨了施行动物反虐待法的可行性。 那些视频让他很多天都吃不下饭,当晚,把稿件发给常酉酉后,他吃下一块面包,有了力气,把公寓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个稀巴烂。 那是五个月以来他的情绪最崩溃的一天,和段青时的突然出现有关。 钟知意笑了笑,回道:“哪有打骚扰电话来,我不挂,就通一整夜的啊?我又不是真傻。” 段青时在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说:“你去花塘村了。” “敏行哥这个喇叭精。”钟知意提高音调,又降下来,“没什么事儿,就是想来看看。” 段青时问:“看见什么了?” 钟知意说:“学校很漂亮。哥,我替晨阳谢谢你。” “我不是为他。” “我知道。”停顿了几秒钟,钟知意说,“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段青时直白地表达了一些东西,但钟知意却没像之前一样闪躲抗拒,他的这种反常的平静让段青时内心隐隐感到少许不安。 “问。” 钟知意说:“为什么我们分开之后你还要做这件事儿啊?” 钟知意在明知故问,段青时却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并不认为花塘村的那所学校就能让他做到把彼此心知肚明却没摊开讲的事儿,在今晚说得清楚明白。 段青时在不甘和愤怒之下有过许多口不对心,但他已经等了两年,如果存在万分之一的可能,钟知意今晚就是要和他聊从前,聊以后,聊他们那段结束得不明不白的感情,他愿意承认,愿意把选择权交到钟知意的手上。 “我走不出来,放不下,到现在我还爱你,你想听这个是吗?” 钟知意确实是想听这个。 他抬头看着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星星,语调陡然变得轻快,“我想确认,确认过有些话才能和你说清楚。” “你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知道我是个多自私多自我的人。两年前我说的那句‘我从来都没认真爱过你,只是觉得爱情会比其他感情拥有的多,才和你在一起’是骗你的。爱过,但后来不爱了。这个后来不是现在,不是两年前分手。它出现地更早,在我第一次真的对你发脾气,让你从我家滚出去的时候。算算时间,距离现在也快三年了吧。” 钟知意笑了笑,“我是不是装得还挺像的,不爱你了那一整年还能继续和你上床,接吻,拥抱,生活在一起。哥,心和身体果然能分开啊,弋阳哥之前这样说,我还不信来着。” “钟知……” 钟知意打断了他,“你让我说完吧。承认这个其实特别难,你陪着我长大,感情里掺的东西太多了,把爱情剥离出来,还有很多很多别的,所以我一直说不出口,没办法明确表达我的想法,现在看见你走不出来心里也特别特别难受。” “你放过自己吧。想让你好是真的,不爱你了也是真的。其实我还挺舍不得也挺后悔的,恋爱失败了,最后我们就连哥哥和弟弟的关系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如果能重来,我当初肯定不会把喜欢你三个字儿说出口的,选哥哥能长久,但选男朋友不行。” 钟知意长舒口气,“终于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了。我发誓,这次我没有撒谎。如果我撒谎,就让我永远都不能得到幸福和快乐。这誓发得够毒了,你相信我吧。” 钟知意把外放关上,手机贴到耳边,仔细地去捕捉每一道段青时凌乱而急促的呼吸,听见了,就觉得有把刀反复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钟知意抬起头,但眼泪落下的速度更快,他说:“哥,这里有很多星星。上次这样看到星星,好像还是那年我们一起去瑕光山的时候,如果人不会被时间改变就好了。” 钟知意在这一瞬间发觉自己太道貌岸然了,他对很多人很多事都抱有同理心,唯独对段青时最残酷。段青时是他的猫,被他开膛破肚,一颗心挖出来切成了碎片。 长达数分钟的沉默后,段青时说:“钟知意,你回来当面把这些话跟我再说一遍。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他的声音依旧很稳,但还是能听出尾音的细微颤抖。 通话结束,留下一串忙音。 空旷的街道,丁字路口的红灯亮了又灭,钟知意枯坐至半夜,才拖着酸疼的双腿往宾馆的方向走。 路过一棵香樟树,他扶住树干,吐得撕心裂肺,胃液和胆汁的苦涩灌满他的口腔,但没他刚刚流进嘴巴里的眼泪苦。 钟知意一直认为即使他很软弱,会轻易地被情绪击倒,但他对自己足够狠,这些年他大体上一直控制得很好,很像个正常人。 可事实证明,生病就是生病,他从来没救过自己,当然就不会有好转。 钟知意在这晚第二次伤害自己,他点了一支白薄荷,燃至一半时,颤抖着在自己侧腰上留下三个圆形的伤疤。 【作者有话说】 50%(fine有点急事,先走了
第23章 哥,救救我 钟知意没赶上飞机。 航班从津川起飞的时候,他躺在玉光县那个小宾馆的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窗外的太阳缓缓升起,数只飞鸟掠过,深灰色的屋脊固定在同一个角度,天暗下去,又亮起来。 中间他可能睡着了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清醒的,只是思维和身体似乎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他从半空中看着自己蜷缩着身体躺在那儿,像是一具尸体。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降临,暗淡的金色斜着铺进来落在他的眼睛上,他才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也突然回忆起之前在临终关怀病房里见到的那个叫做小语的女孩儿。 “最后的告别”本来不是他的选题,同事做到一半突发急病住了院,老杨就让他把这个先接过来顶一阵儿。这个选题太沉太重了,病人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和亲人挚爱的眼泪,又或者是最终时刻到来那一瞬间的释然,让钟知意还没开始,心里就像被块石头压着,呼吸都觉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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