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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休养的段言序说他也会来,可临开场前,他接到父亲的电话,段言序突然身体不舒服,需要立刻带他去医院。 当晚,段青时弹奏了德彪西《儿童角落》组曲中的一首《雪花飞舞》,台下掌声雷动,却没有一个属于他的观众。除了他自己,也没人听到他的孤独和忧郁。 晚会结束后,他打车去了医院。 段言序神色恹恹地躺在病床上,看见他来,勉强冲他笑了一下,“有人给你录视频吗?我想看一下。” 方宁舒往外间去了,段青时看了眼她的背影,转过头来对段言序小声说:“我恨你。” 这是唯一一次段青时和段言序说这样的话,段言序的脸上出现一种古怪的神情,他没有看懂。 但他很快又说了对不起。 十三岁那年的秋天,段言序患了一场重感冒,被紧急送进了医院。出院后没多久,他和父母说他想去看海。 劳累,感冒,或是轻微的感染都可能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在方宁舒和段河严密的监控下,段言序从来不被允许去这些地方。 段言序裹着条毯子躺在沙发上,懒懒地笑着:“只是去看个海而已。你们不让我去,我今晚就从楼上跳下去。” 这是段言序第一次这么和父母说话,似乎反复的折磨和看得见的尽头让他对活着这件事感到了厌烦。可段青时已经仔细,谨慎,认真地研究过,只要控制得好,扩心病也可以有很长的生存期,合适的心脏虽然难等,但也不是全无希望。 所有人都在用力地让段言序多活一天,“死”这个字在家里甚至禁止提起,他为什么可以毫不顾及大家的感受,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段青时同样无法理解,那晚的海风那样大,段言序为什么在深夜叫醒他,邀请他一起去看海。 “你会感冒。” 段言序说:“只看三分钟。” 段青时看着他穿好羽绒服,又把帽子和围巾递给他,最后用一条羊毛毯把他头到脚裹起来,才和他一起出了房门。 海风卷起段言序额前的碎发,段青时从来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过。 段青时心里不太舒服,于是说:“你别吹风了。”他去捡被风吹走的毛毯,想要重新把脆弱的段言序裹起来。但当他再转过头时,段言序整个人已经翻出了围栏外。 段言序笑着,惨白色的灯光映在他的眼中,他在风里轻声说:“珍贵的心脏应该留给想活下去的人。对不起啊青时,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我送你个生日礼物补偿你好吗?” “我把爸妈还给你,别恨我了。” 段言序跳下去了。 段青时手里还握着那条失去温度的毯子。 段言序死了,在他和段青时共同生日的第一个三分钟。 方宁舒歇斯底里地指责他为什么不阻止段言序去那样危险的地方,去了又为什么没有看好他,为什么没有救他,是不是觉得哥哥死了,心里很痛快。 段青时一点也不痛快,他很伤心很自责,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宁舒在段言序身上付出太多,她一直在恐惧失去,最后真的失去时,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得太紧而失去弹性的弹簧,由内到外寸寸崩塌。 她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段青时,里面却倒映着段言序的影子。 “言序啊,过来,让妈妈抱抱你吧。” 段青时站在原地没动,“妈,我是青时。” 方宁舒突然冲上去,她用力地摇晃着段青时的身体,“你不是!你是言序!告诉我!说你是言序!说!你说啊!” 段青时在一瞬间,突然觉得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坍塌了。 他想问问他哥,这就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吗?如果是,他永远都不要再过生日,也永远不会再期待收到任何生日礼物。 段河为了方宁舒的身体考虑,本打算送她去疗养院休养,但她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为了避免她再受刺激,只好让段青时暂时先去老房子住一段时间。 段青时收拾了行李,离开前,他说:“我不会再回来。” 那是他十三岁那年的年底。 春节快到了,红色的灯笼和璀璨的烟火铺满他离开家的那条路。 他从一种孤独迈入另外一种孤独。 搬进芷兰庭的第一天,段青时毫无征兆地突然梦见段言序躺在病床上露出的那个古怪表情,他惊恐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在那一瞬间明白,段言序为什么一定要当着他的面跳海自杀。 哥的死和他有关系吗? 有吧。 可他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会脑子一热说出那句话。 段青时一直后悔和自责,他接受了在段言序死后,他和父母的距离越来越远的惩罚。 “分不清也没事,我知道我姓段,是你们唯一的儿子。你们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们,再多的,我也给不了。可能等我更成熟一点,我能放下这些,但现在不行。” 段青时说完这番话,段河久久未语。 数分钟后,他叹了口气,“不是因为他是言序,我们才更偏心他。只是因为他是生病的那一个,这个道理你懂的对吗?我不会逼你回去,但你还没成年,需要家里的支持,不要意气用事。” 段河离开了,留下一张烫金的银行卡和美国几所高校的资料。 段青时盯着那张卡片看了会儿,拿起它朝门口用力掷去。 薄薄的卡片在空中划了半个弧,掉落在一双青蛙拖鞋前。 钟知意捡起,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装进了睡衣口袋里。 “干嘛乱扔东西?”钟知意走过来,把一杯番石榴汁放在段青时面前,“请你喝小甜水儿。” 段青时说不喝。 钟知意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喝吧喝吧喝吧。” 段青时没动,他紧紧盯着钟知意,“你分得清我和我哥吗?” 钟知意像是被他吓到,往后退了两步,但又很快恢复正常,笑嘻嘻地说:“当然啦。” “虽然你们长得一样,但很容易就能分出来啊。言序哥笑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可他像块冰,我不太敢和他说话。你总是臭着一张脸,看起来要打我,但你会拿零食给我吃。还有,你的眼皮上有一颗痣,言序哥没有。” 原来钟知意之前见到他那么乖是怕挨揍。 段青时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 钟知意继续说:“我心疼言序哥,不过我喜欢你。” 像是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够让段青时信服他的喜欢,他又说:“你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就想来找你了。但是妈妈说让我不要来烦你,所以我第二天才来的。” 钟知意趴在桌子上,看着段青时,“我有很多朋友,但是天会黑,天黑了大家都要回家,回家之后我又是一个人了。我是个很孤单的小孩儿,谢谢你一直陪我,愿意听我说话,我永远都喜欢你。” 还“我是个孤单的小孩儿”,脑子正常的四年级学生说不出这种话。 钟知意很会见人下菜碟,他说的话不能全信,当时段青时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可他看着钟知意干净澄澈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愿意相信他的鬼话。 钟知意这个死小孩儿,烦得要命,让他每天忙来忙去。可当他站在门口高声喊他哥,在房子里和贝果疯跑着玩,带着阿姨做的点心在他旁边撒娇耍横非让他尝一口,他又觉得很热闹。这种热闹他没拥有过,但拥有之后好像没办法再回到之前的孤独里了。 是我在陪钟知意吗?段青时想,是钟知意在陪我吧。 他抬手把钟知意的头发搓得一团糟,“写作业,这次再考个D试试看。” 段青时确信他和他爸的所有对话,钟知意都听到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那张银行卡放在他房间的书桌上,钟知意用一个礼物盒把它装起来,上面贴了一张蓝色的便签纸——知意的零食经费,段青时你要好好保管。 钟知意不再叫他哥,每天段青时长段青时短,非常没有礼貌。 段青时随他叫,但他有点太不分场合了。 乔敏行回国,和几个朋友来家里做客。午饭叫的外送,他端着一份可丽饼走过来,往段青时脸前送了送,“吃点儿。” 段青时刚捏起一小块儿要往嘴里送,对面的窗户就打开了。 钟知意怒气冲冲地朝他喊:“段青时你吃啥呢?!” 乔敏行笑个不停,他指着自己问钟知意,“知意知意,我是谁啊?” “敏行哥你咋回来了?你们吃啥呢?好吃吗?给我留一块吧。” 段青时的脸比可丽饼还黑,等钟知意过来了,他把人提溜进贝果的房间,压着声音跟他说:“我知道我是段青时了,别再喊了。” 钟知意答应得很爽快,隔天,他拿着一张A3大小的纸从隔壁高兴地跑过来,“段青时段青时,祝你生日快乐!” 纸页随着他奔跑的动作哗哗地响,钟知意穿着一件和贝果同色的摇粒绒厚外套,每一根头发都飞在风里。 段青时接住他,展开那张纸。 勉强看出是个人类,如果不是画里的人胸口的姓名牌上写着段青时三个字,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这是自己。 钟知意为了证明画的是他,做出很多努力,眼皮上的那颗痣大得像痦子,让画上的人看着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丑死了。”段青时说。 “我画了好几天!不要还给我!” 不还。 那是段青时收到的钟知意精心准备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在这之后的十六年里,钟知意每年都会很认真地为他过生日。似乎对他来说,这一天比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重要,像是在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强调——段青时独一无二,值得拥有所有美好的祝福和真实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没人会不爱我们知意大王~ 回忆结束啦~
第34章 追你还需要征求你的同意吗? 段青时从梦里惊醒,醒来了,眼前还是钟知意小时候的样子。 眼睛又圆又亮,脸上的表情夸张,因为长了两个发旋,头发总是翘起两撮儿,看着就是个脾气倔,有很多主意的小孩儿。 他和钟知意在一些方面很相像,都渴望陪伴与关注,想要成为某个唯一。但其实段青时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会从简单质朴的亲情或友情变质到爱情,在对方身上找到彼此的缺失,才是一切开始的缘由。 段青时一直想超越段言序,他一路拼命追赶,后来他做到了,尽管这种超越基于段言序的自我放弃和施舍。 钟知意从来没想过要超越钟苒予,姐姐在前面越走越远,他一屁股就坐下了,连挪都不愿意挪一点儿。 段青时喜欢从不因为父母区别对待而心怀怨恨,永远自洽的钟知意,钟知意喜欢父母一碗水端不平,却敢于表达自我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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