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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得太快了,他回忆二十年前的事,就像在看昨天。 但真实的昨天只有已经长大了的,总是言不由衷的,有了很多秘密的钟知意。 他穿着剪裁合身,笔挺端正的西装,只是迎着光站在会议室门口,什么都不做,段青时就知道,翻篇儿和这段时间的冷静和放下全是自欺欺人。 但重新开始?门儿都没有。 旧事回忆让段青时心情不太好,再加上没睡醒,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着疼。 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躺了会儿,他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助理在早上七点过十分,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原定于早上九点半的会议取消,调整到下周一的下午三点。 段青时回了个知道了,心安理得又躺了半个小时。等胸腔里涌动着的邪火散了,他才下了床,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 阳光瞬间装满整个阳台。外面晴空澄澈,但景色凋敝,他在恒温26度的房间里,也感到一阵萧索的冷。 这几年他频繁地搬家,搬一次,钟知意存在的痕迹就浅一点,直到搬进这里。 这里的一切都和钟知意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他送的礼物,他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杯子,乱丢的书,没有他爱吃的零食,也没有他。 段青时站了会儿,又觉得这种萧索的冷或许不是来自于冬日,而是来自于他人生中的第三种孤独。 他把独居生活过得乱七八糟,好像秩序感在钟知意离开他的第一天就彻底失去。 他做不到在早晨按时起床,准备早餐,不会每天空出一点时间去研究荣市有什么新的餐馆,出了什么奇怪的新品,不会再去关注圆桌周刊,不会在晚上抓着钟知意去锻炼身体,也不会隔一段时间就去机场或者高铁站报到,接出差的钟知意回家。 很难起床,很难入睡。上班没劲,和朋友出门聚会也没劲。这种丧得要死的状态和中二的少年时期相当匹配,可他早就过了那个年纪。 有时他不免会审视和质问自己,怎么没了钟知意,他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了。但他找不到原因。 钟知意小时候烦人,长大了更烦人,烦得段青时在经历一场,像贝果身上的毛发一样柔软蓬松的梦境后,连班都不想去上。 早饭随便对付了点,一杯咖啡,一颗水煮蛋,还有小半碗放了油醋汁的西兰花。味道寡淡,和昨晚那道马赛鱼汤一样,让他疑惑人不吃饭到底能不能饿死。 快十点了,往常这个时间晨间例会都结束了。这会儿还没出门,邮件提示音就一直叮叮当当地响,段青时拿起手机看了眼,微信上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空几秒,左滑删除,又切换到邮箱的界面,边开门,边点开了营销部发来的策划方案。 “序时这么晚才上班吗?好羡慕,能不能内推一下?” 段青时脚都没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钟知意站在门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脑袋上还戴着一顶毛线帽,小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眼睛不亮,看着是没睡好。 段青时住的这个小区物业管理相当严格,钟知意没有门禁卡,物业也未曾打电话给他确认访客身份,不可能放他上来。 段青时看了眼对面的安全通道,又收回视线,落在钟知意身上。 钟知意猜到他在想什么,指了指安全通道,“二十六楼,我爬上来的,累死了。”又说,“你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只好上来认你的门。幸好这个小区是一梯一户,不然万一我等错门,就太尴尬了。” 累死活该。 段青时换了鞋,摁了电梯。身后的地毯上传来轻微的摩擦的声音,一两秒后,钟知意走到他旁边,歪着脑袋看着他:“怎么一大早就在生气?没睡好吗?”又把手里一个印着粉色小花的保温袋往他脸前送了送,“吃早饭不?我做的,蓝莓松饼,还有一杯拿铁,拉花很漂亮,不过这会儿肯定是没了。” 段青时让那一大片的粉色小花晃得眼晕,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抗拒的态度明显:“不吃。” 电梯到了,段青时目不斜视地走进去,钟知意跟在他后面,追着他念叨:“吃吧吃吧吃吧,你尝尝呢?” 段青时耳朵里嗡嗡直响,他转过头,语气不耐烦地问钟知意:“你在干什么?” 钟知意眨了眨眼,“在追你啊。” “我同意了吗?” 钟知意扯了扯衣领,整张脸都露出来,他笑了下,“追你还需要征求你的同意吗?抱歉,我不太懂。毕竟我只有一次成功的追人经验,只能按照以前的来。你现在不喜欢这样了吗?但是我还没有新的思路,不然你教教我吧,这样我们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和时间。” 段青时冷冷瞥他一眼,“我很闲?” “那你只好忍一忍了。”钟知意又强调,“我们合同还没签呢。”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上来一对年轻夫妻,有外人在,钟知意就安静下来。段青时不动声色往右侧瞄了一眼,钟知意挤在他旁边,脑袋左一下右一下有节奏地晃来晃去,毛线帽上面的圆球时不时的会蹭到他的脖子。 很痒,也很烦。 到了负一楼,段青时往停车位的方向走,钟知意跟着他,又开始喋喋不休,“怎么不理我?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你晚上有时间吗?可以请你吃个晚饭吗?我找到一家新的餐厅,听说杂菌汤做得很好,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段青时一句话都没说,拉开车门上了车。 钟知意停在距离驾驶位半米左右的位置,他把拉链拉下来了点,故作轻松的表情上很明显有一点紧绷。 他没有敲窗户,也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只是提着一个粉色的保温袋站在那里,像在等段青时的心软。 降下车窗,段青时点了支烟,他没再看钟知意,抬眼注视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去年你拿着你未来的幸福和快乐发誓,说你在很多年前对我就已经没有感情了。我当时跟你说我不信,但后来我想,你那么决绝地要和我断绝一切关系,二十多年的一切都不要了,你说的也许是真的。这段时间以来,我们没见过面,我听你的,往前看,忘了你。但现在你突然出现,莫名其妙地说你想重新开始。站在我的角度,除了觉得你在耍我,没有其他的想法。” “感情从有到无,从无到有,必须得有个原因吧钟知意。你别告诉我,你只是什么都不做,只凭想象,就重新爱上我了。” 段青时将车启动,仍然没有转头去看他,“想不明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就别来烦我。” 关上车窗,倒车,打了方向盘往出口驶去,钟知意的身影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等他开上坡道,就彻底看不见了。 风在街角追逐着满地的落叶,冬天已经来了。 段青时打开雨刮器刮去落在挡风玻璃上的树叶,想起那一片应该开在夏天的,粉色的小花。 调转方向,他拐去一家他常去的咖啡厅,打包了一份蓝莓松饼和一杯榛果拿铁。 【作者有话说】 知意大王:家里有不吃,非上外边吃,不是败家子儿是啥吧你说!
第35章 段青时总在面对离别 “他没有收我做的拿铁和蓝莓松饼。” 钟知意把手里那颗薄荷糖捏来捏去,糖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他的脸上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他想要知道原因,如果我说不出来就让我不要去烦他。你说他干嘛这么较真,这么想把所有的事都弄清楚呢,我看他才应该来做心理咨询。” 刘医生温声问:“不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吗?” 钟知意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 钟知意把糖纸剥了,蓝色的糖果丢进嘴里,嚼碎直接咽了下去。 “你不了解他,如果他知道我为什么和他分手,他会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我不想这样。” 刘医生说:“靠近他似乎会给你带来一些负面情绪。” “不是。”钟知意补充,“以前是,现在不是。” 薄荷的冰凉让他觉得有点冷,把空调打高了几度,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说:“以前我觉得他和我在一起不开心,所以想和他分开,可后来我发现他不和我在一起也不开心。” “那天晚上他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觉得特别特别特别痛苦。”钟知意一连用了三个“特别”来强调,“在那之后我有过很混乱的一段时间,但那期间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不过等我清醒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其实我得不得到幸福和快乐一点也不重要,他应该也必须得到。如果这些只能我给他的话,我愿意变得好起来。” “我是为了他才愿意迈出这一步的,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很难。不过当我有了愿意往前走的想法,他对我来说就全是好的。我完全可以接受他对我提出的重新开始做出的所有反应,只要不是没反应就行。”钟知意笑了下,“他对他不喜欢的人,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所以昨天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还在等我,他只是有一点生气。” 说完这番话,钟知意不笑了,“可是我有时候还是会很疲惫,从里到外的那种疲惫,也很痛苦,但如果你让我具体说是哪里痛苦,我又说不出来了。就是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压在我的身上,我想变得很小很小,最好能小到像一粒尘埃。吃药也让我不太舒服,脑子变得很钝,好像和周围的一切一直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是模糊的。” 钟知意又拿了一颗薄荷糖握在手里,他抬头看着刘医生,“为什么我已经很配合治疗了,还是不能好起来呢?” 刘医生站起身,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比起去年你第一次到我这里来,你能感觉到在你身上发生的变化吗?” 钟知意思考了一会儿说:“很少再手抖,心慌,身体哪里痛,情绪也很少有大的波动了。” “这些都是很好的变化,是你在好起来的证明。”刘医生说,“知意,你已经很厉害了。治疗是个比较长期的过程,有上下起伏是很正常的。”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和你说过,其实所有的心理问题,只要远离刺激源,或多或少都会有好转的。今天之前,我们一直聊的都是你的上一份工作,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过你口中的那个‘他’。据你所说,你昨天才和他重新见面,那么结合你上周的状态,我能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除了工作环境,你的身边还存在着第二个刺激源,不是他,而是‘离开他’的状态。” 钟知意听到刘医生说话了,但大脑没有办法即刻处理所有的信息,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说:“是的,离开他的那两年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只不过那段时间有更想不通的事儿,所以觉得痛苦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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