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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暖年

时间:2025-12-20 03:00:02  状态:完结  作者:林萨

  旧年的凛冽冬意渐渐消退,港岛沐浴在二月充沛的阳光下,迎接新春。两周前,郑氏集团在全港媒体的聚光灯下,宣布停止对大陆房产的投资,并公开了触目惊心的巨额亏损,引发了轩然大波。然而,凭借郑家灿在危机面前当机立断的魄力,以及对管理层大刀阔斧的铁腕改革,总算为倾危的郑家暂时止住了血。

  亏损的阴影虽未完全消散,却也逐渐从媒体的头条和公众的视野中淡出。

  尽管深层危机依然暗涌,郑家灿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好一切善后事宜后,却在农历新年期间,带着郑沅悄然离开了香港。

  往年新春,郑家全球各地的成员都会齐聚香港:农历年的祭祖、奢华的旅行、盛大的聚餐、家族“大会”以及分红派发。郑家灿虽不喜欢这种热闹,但作为家族掌舵人,他前些年还是尽力维持着这一陈规传统。

  这年因为港府对出行聚会的管控,也因为郑家灿的失望,他取消了所有家族活动,也把郑家凯送去欧洲滑雪。自己则和郑沅渡过一个还算清静的生日后,才在元宵前回香港。

  此刻,在半山那套幽静的别墅里,宽敞的书房内氛围沉静。郑家灿正对着电脑屏幕,参加一场跨洋的线上会议,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带着谈判桌上特有的压迫感,不留情面地驳斥着投行分析师们尖锐的质疑。一旁的深色沙发上,郑沅蜷缩着身子,松垮的睡袍勾勒出他纤细的轮廓,尖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学期课表的边缘,纸张被揉得微微卷起。

  冗长的线上会议终于结束,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消失,但刚刚会议内容带来的沉重感,却像块巨大的、无形的沉铁压在郑家灿的胃里。

  九十多亿的巨额损失,对于任何家族企业来说都是一场浩劫。

  他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将电脑桌面切回。屏幕瞬间被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占据——是他和郑沅一前一后站在游艇的甲板上,两人随意敞开的衬衫被海风吹得衣角猎猎飞舞,海风与浪花之中,郑家灿袖口挽至肘,朝一手搂着的郑沅微微侧首,眼底的笑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而他身前郑沅倚着光洁的桅杆,笑得阳光张扬,像朵绽放小浪花。

  郑沅在照片里的模样,抵消了郑家灿心底积压的、因会议带来的所有不快和压抑。郑家灿抬起视线,从屏幕上的照片,移向蜷缩在沙发里的郑沅。

  窗外昏黄光晕倾泻,夕阳的昏黄光晕斜斜地倾泻进来,洒在厚重的地毯上。郑沅将自己埋在沙发靠垫里,睡袍越发松垮,赤足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郑家灿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这片刻的凝视中,会议室唇枪舌剑的残响渐渐溶解、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荣书灵尚在人世时,定期的心理咨询曾是郑家灿一项被强行安排的“体检”。尽管连郑家灿自己看来,过往那些非议、斗争乃至身心的伤痛,不过是继承人理所当然要承受的“磨损”,是必要的代价。但母亲还是就将心理医生塞进他的生活,希望他能找到宣泄的出口。

  那位医生很清楚,像郑家灿这种雇主,心理防线坚不可摧,不可能轻易敞开心扉,一直也是建议他通过非语言、非倾诉的方式释放情绪。运动和艺术,这些都是既有效,又符合他生活方式的“治疗方案”。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郑沅,成了这套方案之外的第三种“药”。

  这个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任何情绪都毫不设防地写在脸上的郑沅,对郑家灿而言,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减压舱。

  郑沅孩子气的情绪波动,鲜明的喜怒哀乐、依赖和反抗,比任何心理处方都来得有效和直接。

  只不过,这个独一无二的减压舱,有他的工作时间和脾气。

  此刻,郑沅就表现出一种反常的安静。

  明明刚刚线上会议进行时,郑家灿还注意到郑沅竖着耳朵,试图从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中偷听出什么端倪。

  但会议结束,他却突然一言不发,整个身体都绷着。当他察觉到郑家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那双乌黑的眼珠只是斜睨过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淡且不善的目光。

  郑家灿靠着椅子,和绷着脸的郑沅对视,回想自己哪里惹他了。

  他们两天前才阳光灿烂的异地回到香港。

  那趟短暂的度假,是他们过去一年里难得的轻松时刻。但是一落地,郑沅就开始低烧。

  怕自己是感染了病毒,郑沅自作主张搬回了以前的房间,连饭都不让人送进去,让丁叔他们将餐盘悄悄放在门口的地毯上,敲敲门就立刻走开。

  丁叔他们又无奈又好笑,说郑沅把自己当作了被关在房里的危险野兽。

  “你是要当小狗吗?躲起来不让人见。”郑家灿推门而入。

  郑沅慌乱地试图往被子里缩,只露出半张烧得泛红的脸颊,瓮声瓮气地喊:“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呀!万一传染给你了怎么办?”

  郑家灿置若罔闻,他将手里的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径直走到床边,一把将那个裹在被子里的身影连人带被地捞了出来。郑沅轻得不可思议,被郑家灿毫不费力地抱进怀里。空出的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体温比刚回家时稍降,只是呼吸仍有些灼热。

  郑沅偏头,像是不敢对着他呼吸,声音带着焦急:“给我一个口罩。你赶紧出去,等我好了也不会怪你没陪我。你快走。”

  郑家灿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来:“不陪你,我做什么?”

  郑沅病恹恹的脸上有些开心,但那股莫名的原则感还是让他别扭地挣扎了一下,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嘟囔着:“你要是不想被迫‘居家隔离',就别离我这么近,真会传染。你还有那么多事……”

  顿了顿,他又咬牙切齿地补充,“我看新闻讲,新年郑启既坐私人飞机又去澳门。到底你是叔叔,还是他是叔叔?你这么忙,他凭什么?我真想和他关一起,把病毒传染给他。”

  郑家灿低笑,手指轻轻抚过他温热细腻的脸:“傻瓜。难受吗?”

  郑沅摇头:“只是头晕,不难受。”他推了推郑家灿的胸口,“你怎么不听劝?公司的事不管了?”

  “放心,这点风浪还掀不翻郑家的船。”郑家灿箍着他的手臂收紧,把人更深地嵌进怀里,不容他再挣扎。不多时,他身上那份沉稳的、凉爽的体温,几乎要吞噬掉郑沅周身蒸腾而起的、混着沐浴露甜味的灼热。

  看郑沅可怜兮兮地靠在自己怀里,一脸挣扎,郑家灿说:“你也没有感染。”

  度假时他们寸步不离,同吃同住,如果真是病毒,没道理只有郑沅中招。

  郑家灿将头靠在郑沅发红的耳垂边,低声说:“你只是身体差,以前也低烧过不是吗?经不起玩,也经不起折腾。”

  然后不由分说把郑沅这个自我隔离的“野兽”带回了他们房间。

  事实也像郑家灿说的,郑沅并没有传染给郑家灿,自己也很快恢复,还有精神来陪郑家灿“上班”。

  那现在他是怎么了?

  郑沅赤脚走过来,像是对郑家灿好整以暇的模样越发恼火,扫了眼电脑桌面:“忙完了?”然后把自己的课表拍在他面前,“还有不到一周就复课了。”

  郑家灿看课表时,郑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商有量地说:“我在想要不要明天就回南京,听说要隔离一段时间。回香港也是。以后我们见面不是很方便。”

  郑家灿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抬眸,刚和郑沅对上视线,郑沅就冷冷问:“你是不是就想我早点走?”

  话音刚落,郑沅直接将自己的手机推到郑家灿面前,屏幕上,一个醒目的娱乐新闻标题和配图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书房内暂时的平静——【航运大亨情定老牌豪门,郑林联姻救市?】

  配图里,郑家灿正俯身听林孝琪说话,女人的钻石项链在镜头下折射出冷光,那姿态看起来亲密无间。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照片是前天郑家灿参加一个朋友聚会时被拍下的,他和林孝琪不过随口聊了几句,画面却被娱记单独截取、大做文章。娱记写得有板有眼,声称郑氏集团如今撞上冰山,股价蒸发过千亿港币。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刻,一向低调、鲜少有感情新闻的郑家灿被爆出如此“动向”,很难不让人猜测这是郑家为了稳定股东和市场信心,选择的那个最快捷、也最有效的手段——联姻。虽然林家这些年在香江富豪榜上的排名不再靠前,但林家是英殖时期就扎根的老牌家族,不管在商界还是政界都拥有深厚的声望和地位,尤其是在海外的人脉,更是深不可测。这些,正是如今焦头烂额的郑家灿最看重的资源。

  “听说你要结婚了?”

  娱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冷的热度,烫得郑沅心口又冷又热。而眼前的郑家灿一句话不说,郑沅眼底越发冷得刺人,“那把我们的照片印在请柬上,好不好?”

  郑家灿伸手一拽,力道恰到好处,郑沅整个人便顺势跌坐在他腿上。柔软的睡袍隔着薄薄一层西装裤料,依然能感受到大腿坚实的肌肉和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那股热度让郑沅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郑家灿单手轻松地钳住他纤瘦的腰,不让他滑开,另一只手则拿起手机,将屏幕上的一则新闻截图转发给秘书。他头也不抬,语气淡然又带着些许的玩味:“PR部该考虑聘你当舆情顾问。删了三次还能让你截到漏网之鱼。”

  郑沅心底的不快并未消散,他眯着眼睛审视着郑家灿,声音带着些赌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明知你这么忙,还在计较这些无聊的问题。但这次,你不能怪我不懂事,是有前车之鉴的。”他咬重了“前车之鉴”四个字。他了解郑家灿总能将真实意图,不动声色地混在那些半真半假、引人猜测的消息里,任由它们发酵。

  面对郑沅夹杂着控诉的质问,郑家灿未作任何解释,他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指腹轻柔地抚过郑沅瓷白的脸颊,然后捏了捏他小巧的耳垂——那里有一上一下两个小小的耳洞。

  “之前听你说过,这两个耳洞都是和Victor一起去打的,”郑家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随意提及一件往事,“他都有两个?”

  郑沅气势瞬间就弱下来,目光也切换到高度戒备的状态。

  他太熟悉这种平静下的暗流涌动了,——郑家灿不动声色的语气,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他紧张。

  郑家灿看似不在意郑沅以前那些幼稚的把戏,也不在乎他和什么人经历过什么,实则不然。郑沅是郑家灿一手“养”大的,从生活到思维,处处都有他精心“雕琢”的痕迹。郑家灿看似一直纵容放任,却不允许郑沅身上出现任何他未曾参与、无法掌控的改变。郑沅现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正是从小受了郑家灿潜移默化的影响。只不过与郑沅相比,郑家灿一贯不露声色,也从不正面处理郑沅的“小情绪”。他只会用另一种更隐蔽、更具掌控力的方式“引导”他——比如每次在郑沅吃了苦头、心灰意冷后,他总会淡淡地问起深圳之行的细节,像在检查某种背叛留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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