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种时候他麻木的心会变得有些无措。他想,楚北要是红了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彻底放心,只需要为他高兴就好。他又难免自私,暗暗祈祷楚北还是不要太红,毕竟要是大街小巷处处都能看见他,叶惊星又该怎么办呢? 大三的冬天,楚北主演的电影《只要呼吸》上映,是个犯罪公路片,他在里面演一个病危垂死的小青年,被畏罪潜逃的女主角抢了车,他破罐破摔地和她一起亡命天涯,从不梳理的头发乱糟糟地遮住眼睛,有股被病痛灌透了的阴郁,一身无可奈何的潇洒,大部分镜头里都苦着个脸,被刀抵着脖子威胁倒会闷闷地笑。戏里的感情线很隐晦,但不妨碍男女主之间的张力,网上嗑得铺天盖地,甚至演员之间都开始传起了莫须有的绯闻。 他把这个窝囊忧愁到有点烦人的角色演得很有魅力,领了好几个名头响亮的奖项,也从此被大众熟知。 他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时间都在飞机上。在他投身娱乐行业后,他反而舍弃了大部分的娱乐。演的戏多了,他对自己也常常感到陌生,夜深人静时,仿佛能听见骨节拔高的脆响。 十二月底他在长春参加完电影节,晚上回酒店和妈妈通电话,突然听她提起在他房间里找到一条手链,看上去还挺贵的。 “什么?”楚北愣了愣,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还有过这种手链,他现在的饰品基本都是品牌方送的,“你拍给我看一下。” 张芝月打开了摄像头,屏幕里是细细的一条银手链,像成串的泪珠:“喏。” 楚北先是觉得有一点眼熟,但又实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款式的手链,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这是叶惊星以前落在他家的。 意识到这件事让他忽然心里一酸,因为他竟然还需要思考这么久,才想起这个手链是谁的。 “这是……叶惊星的。” “啊?”张芝月也疑惑地顿了一下,才了然地“噢”了一声,“你那个家教老师啊。” “你先寄给我,我回头再还给他吧,”楚北说,哪怕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聊过天了,他生怕妈妈追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寄给叶惊星,又问道,“你在哪儿找到的?” 张芝月说:“夹在你高中的作业本里,要不是我收拾的时候掉地上了,还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找见。” 挂断电话,楚北在心里算了算,从叶惊星把手链落在他家里,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他现在的年纪,就是叶惊星当初认识他的年纪。 时间的概念似乎在此刻才重新闯回他的认知里。过去这几年,时间对他而言是混乱的,他像一个穿越者,开机是夏天,喊cut就要穿棉衣,戏里过去三年,现实不过半个月。不同体系的记时法在他的脑子里打作一团。什么时候下雪,什么时候开花,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他只需要记得,明天早上四点要起来化妆,晚上十点要去赶飞机。他是谁?现在是哪个节气?今夜会不会下雨?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直到现在。一串在他作业本里夹了三年的手链终于让他想起来四季轮转了几轮,像是一个失忆患者突然有了触景生情的感受。楚北在档期里抽出了一小截可以归他私有的空白,飞到了重庆。 他不敢把自己的行为定义成惊喜,还是提前跟叶惊星说了,对方显然毫无准备,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开车过来接他。 几年不见,他们面对彼此都变得生疏,尤其是叶惊星,明明是年长的那方,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安放,沉默地载着全副武装的楚北回到自己家楼下,到了电梯里才松口气:“你快吓死我了。” “不至于吧,哥。”楚北重新喊了这个称呼,试图以此把他们的关系掰回三年前,但显然不可能。 他从衣袋里拿出那条手链,递给了叶惊星。 叶惊星也骤然怔住了,他都快忘了自己有过这么一条手链,也忘了它落在了楚北家里。他抓着它,有些无措地扯出一个笑:“你寄给我不就好了,还特地跑一趟。” “我想见你了。”楚北说。 叶惊星低头看着足尖,半晌没有说话,直到电梯门开,他才说:“你可以随随便便见我吗?被发现怎么办?” “这点自由我还是有的,”楚北跟在他身后,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谁没几个圈外好友呢。” 所以他为什么一直没能来见他一面呢? 叶惊星不想问这个问题。可能是太忙,可能是怕打扰到他的生活,也可能,他根本没想起来。 他看见自己房门前堆着的几袋没来得及扔的垃圾,忽然觉得有些窘迫,一开门,施拉姆先欢快地迎了上来,看见楚北的一瞬间就跟疯了似的,一直往他身上蹭。 楚北一下子就有点儿鼻酸,偏开头忍了忍,走进门去,小心地坐在了沙发上。 茶几上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叶惊星草草整理了一下,又觉得在楚北面前做这些怪没意思,像在掩饰自己过得没那么好似的。 “你看我电影了吗?”楚北问,其实是看见了杯子下垫着的一张电影票。 “看了,很好看,”叶惊星说,觉得就这么几个字的评价未免苍白,又接着道,“我还请同事看了,他们还以为我是你粉丝。” 楚北心情上扬了一点,笑了起来:“你说你认识我呀。” 叶惊星转头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很轻的笑:“他们不信。” 楚北却笑不出来了,他感到了一阵心慌,他终于明白有什么事无可挽回地发生了,他在点映场上答记者问都没有这样慌过。 他说:“不是有合照吗?” 叶惊星笑意更深:“那么久以前的照片拿出来给人家看,不是很像那种同学发达了之后出来攀关系的装货吗?” 楚北看了他一会儿,去拿他桌上的手机:“我们再拍一张。” 叶惊星却按住了他的手:“不用了吧。” 楚北沉默下来,低着头。叶惊星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手心是热的,指尖却冰凉。他捕捉着这转瞬即逝的体温,轻声问:“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叶惊星没立刻回答,站起身来,去给他倒水喝,似乎有那些七七八八的杂音作衬,话会变得更好说:“我们都没法装作和从前一样了。你说谁没几个圈外好友,的确,但他们都只是朋友吧?你见过谁和圈外的男朋友还能长久的吗?朋友是很宽容的,可惜我哪怕没越过那条线,也并不能把你只当作朋友。” 叶惊星似乎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坦言过他难以自抑的爱情,但楚北完全高兴不起来。他如芒在背地看着叶惊星在厨房里的侧影,听着他继续慢慢地讲。 “楚北,你上次见到我,是三年前。我上次见到你,是上周去电影院,”叶惊星转过头看着他,隔着一层玻璃,他的目光显得深不见底,“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的错,我该多来看你。”楚北连忙说。 叶惊星摇摇头:“这解决不了问题……最近你和你搭档的女演员传绯闻——不用解释,没确认关系,我并没有吃醋的立场,而且我也没信。但是这种传闻肯定会再有,我这次不信,不代表我可以一直无条件地信任下去。我不希望我们走到那一步。我们已经不同路了,我看到的你越多,越看不见你了。” “我和她只是工作关系,”楚北说完就知道叶惊星想听的不是这个,不如说现在他无论讲什么都只是徒劳无功,但还是竭力地争辩着,“我……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见过了这么多人,还是只喜欢你。” “谢谢,”叶惊星真心地笑了笑,“你真是……没变啊。” “但是我没变也没用,对吗。”楚北自嘲地说。 叶惊星在他面前放了杯热水,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对不起。” “是我该说对不起。”楚北把脸闷在施拉姆的背上。 这天晚上他们在一块吃了顿饭,聊了聊近况。楚北心疼地说他瘦了,叶惊星抱怨说公司越来越不做人,他迟早跳槽。他们碰杯时真像一对毫无芥蒂的旧友,道别时又好似一对情深似海的爱人,楚北紧紧抱着他,发泄似的咬他的肩膀,叶惊星久违地点燃了一支烟,夹在手里,送他去了机场。 他在车上一直在想,他对楚北说的最后一句话要讲什么。他想了一路,一个又一个红绿灯,时间都好短,不足以让他把千言万语酝酿成一句体面的告别。 最后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走吧,别回来了,前程似锦。” 开车掉头之前他看见楚北哭了。真神奇,他哭的样子,和他演的哭的样子,是不一样的。 叶惊星回到家后,把刚买的那包烟全部点燃了,看着它们一根一根烧尽,烧完最后一根,他就拉黑了楚北的联系方式,并且暗自发誓,从此以后再不看他的电影。 电视机上在放《蓝色大门》,他看了无数遍,已经不需要抬头就知道现在在演哪段。他倒在沙发上,眼泪滚进布料里,施拉姆关心地凑上来舔他。电影播到了结尾,他闭着眼也能背出孟克柔最后的台词。 “小士,看着你的花衬衫飘远,我在想,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由于你善良、开朗又自在,你应该会更帅吧。于是我似乎看到多年以后,你站在一扇蓝色的大门前,下午三点的阳光,你仍有几颗青春痘,你笑着,我跑向你问你好不好,你点点头。”
第三卷 Again
第46章 醒 “叶老师?” “哥……” “叶惊星。” “诶。”叶惊星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嗓子干得发痛,而且还得花时间想明白他在哪儿,现在是什么时候,等楚北叫了他好几声,才闭着眼应了一句。楚北这声小得像怕吵着他似的,还隔着道门,能叫醒才怪。 楚北如释重负,音量一下子正常了:“起来吃早餐。” 叶惊星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首先看见的是从天花板上用简陋的一根线垂下来的吊灯,转过头,是距离床只有两尺宽的斑驳的白墙。说是白墙,但因为窗户并不完全透明,它总是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调,从现在这个明度来看,天色刚亮。 手机显示现在是凌晨五点,叶惊星又只睡了四个多小时,但他的体感像是被催眠了两百年才被人喊醒,坐起身只觉四肢酸软,回过神不知今夕何夕。后半夜似乎做了许多梦,梦里大概少不了楚北的身影,但他这会儿已经全不记得了。 往好处想,这大概是他这几个月来睡得最沉的一觉,但意识到这一觉是在哪儿睡的,这就一点也不像个好处了。 六年了,楚北怎么还是醒得比他早,这家伙太健康了吧? 叶惊星简单地拉伸了一下筋骨,效果聊胜于无。他拉开房门,就被客厅的大灯刺了一下眼睛,顿时感到了什么叫由奢入俭难,他已经开始怀念酒店温馨护眼的无主灯设计了,捂着眼“啧”了一声,随口说道:“你怎么还在用这些老古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8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