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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祯猛地一僵,紧接着手上便感到书柜门卡到了什么东西,耳边飞过一阵急促而微小的嗡鸣,随后是一声闷哼,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惊疑不定地转过头,只见应志佳弯着腰,像是出于疼痛而恨不得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从他的角度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但很快答案以更加直观的形式呈现在了他面前——白色的长袖下淌出鲜红的血色,从小臂浸透到从指尖滴下,触目惊心。 剧本里明明没有这段——叶惊星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本能地扑向楚北,膝盖一弯都有些站不住,几乎就要跪下去。他半蹲着把楚北的袖口掀开,眨了半天的眼睛才找到血袋的痕迹,心里猛地松了口气却没法表现出来,残存的理智渐渐回笼,思绪百转千回只在一瞬。 他走到这里打开书柜是事先商议好的动线,之前没有这段,说明本来就是要瞒着他的,大概是为了出效果。现在导演没喊停,现场每个人都很安静,他的反应大概过关了,他们没白骗他。 他习惯了拍摄,也习惯了忘记拍摄,当在沉浸其中时被猛地抽离出来,他便忽然觉得这种画面诡异得有些恐怖。现场有十几个人连带着黑洞洞的镜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们,而他们只能装作浑然不知。 他抬起头,看见楚北的眼睛……应志佳的眼睛。就在这一刻,他乱飞的神魂被一眼定了回去,一半还在惊魂未定,一半已经回到了戏里。 他顺着应志佳伤口的血迹,找到床底的刀片、丝线和弹簧构成的机关,严肃地皱眉看着他:“这是什么?” 应志佳偏开头沉默着,下巴朝着肩膀的方向,乱发半遮着眼睛,显示出全然的逃避。 许祯抓住他的下巴逼近他,喊道:“你说话啊!” 叶惊星麻木地想这句台词有点软了,或许差一个连名带姓的称呼,需要急促而惊怒地呼喊出来,但他止住了话头,他怕叫错名字。 应志佳还是没有回话,许祯眉头紧锁,神色中多半是凝重和愤怒,或许也有那么一丝真心的恻隐。最后他低下头重重叹了口气,像个宽容的兄长那样默不作声地把应志佳搂了过去,手心和肩膀的温度紧紧贴在一起,但他的声音却冰冷,生硬,不容置喙:“跟我走。” 他们走出镜头的视野,李运宜喊了“cut”,这条过了。 叶惊星松开楚北,像呛血似的吐出一口磕磕绊绊的气,后背一片冷汗快把衬衫浸透了。导演在夸他的表现,工作人员从他们身侧穿过去调试道具,他微笑着回应,却听不进一个字,刚刚那几个画面一直在大脑里反复播放,交织,蒙太奇似的错开又合并,混乱到了极致就是一片黑灰的噪点。 他的理智和情感在反复拉扯,他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谁,身边的人又是谁……血滴到了他脚边。 他感受到楚北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又搂过腰把他抱紧了,声音里带着温暖又柔和的笑意:“吓着了吧?” 叶惊星怔愣了片刻,感觉那些令人不安的信号被这个拥抱屏蔽在了外面,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狂躁的心跳又慢慢变得平稳,血液正常地在他身体里从容不迫地运转。 他闭了闭眼,难得坦诚:“快吓死了。” 第一眼看到意料之外的场景,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视野里只有楚北的脸和他身上的血,恐惧先于思考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等费劲思量出是什么情况后,又被职业生涯首次即兴表演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生怕自己掉链子出错。好不容易再入戏,又把自己逼进了许祯的恐慌中,重重叠叠的情绪像层层潮水淹没了他,但楚北把他拉上了岸。 片场这么多人,他们当然不能抱多久,既引人怀疑又耽误工作,大概只有一秒,叶惊星便假装嫌弃地从他怀里退出来,笑骂肉麻。 这一场又保了两条,李运宜都说不如叶惊星最开始这条,叶惊星一面听她夸赞,一面又忍不住担心如此一来她会不会经常这么整他……那这工作对他的心理来说就有点高危了。 又拍了几条特写,他们就收工了。将近零点的时候叶惊星终于回到了酒店,独处时冷静下来,想起那个拥抱,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很多也许想不起来更好的细节……比如不止楚北抱得很紧,他好像也紧紧抓着楚北带血的衣摆,手指缝都有些黏黏的,他的脸埋在楚北的肩膀上,下意识地嗅着他所熟悉的楚北的气味,多半是被这人感染了过剩的嗅觉体验,而且他还一直在发抖,楚北肯定也感觉到了。 想起来这些之后,叶惊星就恨不得当场发个高烧把明天的工旷掉,直到他想清楚该怎么面对楚北。但是不出他所料,这种他无地自容的时候,某些人就要开始洋洋自得了。 门铃响了,叶惊星同时收到了楚北的消息:“果切吃不吃?” 叶惊星爱吃新鲜水果不是秘密,白送上门的还不要就过于欲盖弥彰了,而且该面对的总得面对。他咬咬牙,打开了门,楚北端着一盒看颜色就很馋人的果切,笑着看他。 “谢了。”叶惊星把果切接过来,然后就用一种“送到了还不走你是有什么事吗”的表情看着他。 楚北当然看懂了他的意思,但他从来都没那么听话,硬生生侧身挤了进来,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叶惊星抱着手臂,无语地看着他。但楚北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态居然是认真的,像是要说什么正事。 “今天的戏,是导演找我提的主意,”他说,“我觉得效果肯定是好的,就同意了,但是我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抱歉。” 叶惊星一愣,接着摇了摇头:“是我不够专业。” “这和专业性关系不大,”楚北摆摆手,“谁都会被吓着的,这只能说明你确实很关心我。” 叶惊星欲言又止。楚北的语气太理所应当,他很想反驳一下,又觉得在那个什么话都交代尽了的拥抱面前,任何说辞都毫无说服力,只好闭嘴。 楚北叉了一块西瓜吃,听咀嚼音就知道是脆瓤,他看出叶惊星的忸怩,嘴角一翘,就用这沁着甜味的声音说着欠打的话:“没事的哥,抱一下前男友不算什么,都亲过了。” 叶惊星忍无可忍地纠正他:“你也算不得什么前男友。” 楚北也不强求,转而问道:“那能当现男友吗?” “……公司规定不能谈恋爱。”叶惊星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很像以前上学的时候拒绝别人说“我要好好学习不能早恋”,都在放很冠冕堂皇的屁。 楚北也不气馁,拽着他衣袖扯扯:“那后男友总可以吧?” 叶惊星绷不住笑了:“你烦不烦?” 楚北一脸乖顺:“我烦不烦不是你说了算吗。” 叶惊星向来吃软不吃硬,看他这样又放柔了语气:“我得再想想。”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恶心,这不是吊着人家吗?虽然他确实没想清楚他们复合的种种弊端风险要如何直面,但就这么一言以蔽之地糊弄过去也太敷衍,本来关系就够错综复杂,这样拿得起放不下的算什么样子? 他这边过意不去,楚北倒是接受良好,语气轻松:“那你想好了记得通知我。” 叶惊星笑了:“这么平静啊?” 楚北没再多解释,只是一手撑着脑袋,抬眼看着他,轻轻笑起来。他的笑淡然而笃定,就像那个毫不犹豫的拥抱。他的平静来源于什么呢?自信还是叶惊星的纵容?也许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叶惊星偷偷叹气,他知道我需要他。
第53章 你啊你啊 一百多平的套房,楚北每次来都非得坐在他边上,懒懒散散地斜靠着抱枕,架着一条腿,好似在自己家。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狗零食,跟施拉姆玩了一会儿,问道:“今天狗溜了没有?” “没,外边儿太热了。”叶惊星说。 “现在还好吧。”楚北看了看窗外。 叶惊星眉毛一扬:“这个点儿遛狗吗?” “平时这个点儿还在拍戏呢,”楚北说,“出去跑一跑回来比较容易睡得着。” 他反正眼一闭在哪儿都睡得着,这句话是为了谁说的不言而喻。叶惊星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拿牵引绳了。 盛夏的夜晚尽管有些风,但也实在称不上凉爽,不过比起烈日高悬的白天确实容易忍受。施拉姆跑了一阵儿速度就慢了下来,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溜溜达达。叶惊星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坐在一边的长椅上休息。 他闭眼养了会儿神,就听楚北的声音说道:“你今天……吓成那样,我还挺意外的。” 叶惊星叹了口气,半睁开眼:“这茬还没过去吗?” “我说真的。”楚北看着狗没回头。 还在拍摄的时候,他还没那么触动,等出戏过后,叶惊星扑向他那一刻的画面才开始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从没见过叶惊星那样激烈的情绪,他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仿佛其他人都不值得他多花费半点心力,哪怕在告白的场景里,说的都是一句轻巧的“你喜欢我啊”,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唯有那意料之外的一瞬里,他好似一棵骤然倾塌的冷杉,就好像楚北是他枝干的一部分。 在起初的自得过后,楚北越想越平白生出愧疚,他流的血是假的,疼痛也是假的,那真的在谁身上呢? “很难猜吗?”叶惊星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在长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嘀咕道,“道具组做得也太真了。” 楚北背对着他,揪了片花园里的叶子:“其实我本来以为……你对我感情没那么深。” 叶惊星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他无声地笑了笑,问:“为什么?” 楚北一时没回话。他的揣测其实是很没有道理的,要是叶惊星真的放下了,就不会让他在黑名单里待了好几年,刚合作的那段时间就不会刻意避开他,也不会拿许久以前的门牌号作锁屏密码,这些天里他们聊了那么多,话里话外藕断丝连的意思也足够浓稠。 但是,从痴心不改到全然释怀,中间还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他看过演过这么多戏,自然知道人的感情从来没那么说一不二的。人是健忘的生物,所以才总要费尽心思去记住些什么。忘掉伤痕的人相濡以沫,忘掉幸事的人相忘于江湖。 他以为叶惊星只是忘得不够彻底的那种人,所以带着残存的,对过往可惜可叹的追怀,加上一点无伤大雅的暧昧,才肯对他敞开半扇心扉,容许他递去纠缠的情话。 直到今天叶惊星冲过来扶住他的那一刹那,他才感觉到一份真实而沉重的感情托起了他惴惴不安的猜想。 楚北将许多话吞回去,最后只是揪了根草朝叶惊星扔过去:“还为什么啊?我们现在只是同事,我永远活在以前,这些话是谁说的?” 叶惊星已经有点困了,躺在长椅上没动弹,笑起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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