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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去吧,墓园的马主任在前面接着了。” 陆炡低低的“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烟抛向了垃圾桶上的烟灰台。 烟草浸在积水中,火星随着那堆燃尽的纸钱一齐灭了。 他们走后不久,男人站了起来,摘下卫衣帽子,后颈未被领巾遮挡的地方,露着深色刺青符号。 双手合十放到胸前,他俯身闭眼无声念道:“nmómíduōpóyè(南无阿弥多婆夜)......” 【作者有话说】 新的故事开始了,感谢陪伴。 注: 1.世界观及背景均架空,人物现实无原型。 2.司法方面和检察官职务等,参考日韩体制改动,有很多私设,纯粹为剧情服务。 免责声明: 总之作者不是专业人士,看个故事图一乐呵,如果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很不现实,那就是我的问题,致歉!
第2章 入殓师 “陆检您好,早就听说县里来了位青年才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管理墓园及殡仪馆的主任姓马,五十多岁,早早在门口候着了。 按照计划先去会议室开了个接待会,拍几张用作宣传的照片。之后又带两人往殡仪馆的方向走,顺便简单介绍情况。 “棘水县这地方小,就这一家比较正规的殡仪馆。政策下来以后,就和县政府合作了。” 走了约莫两公里的山路,马主任气喘吁吁指着前面:“陆检,就是这里了。” 中式建筑,灰砖石路,飞檐翘起,牌匾刻着“永安殡葬”四个行楷字。 原本肃穆冷冽的风格,被门内外挤着的人、高举的电子设备衬得“四不像”。明明是用冰冷的机械记录送葬仪式,发布在社交平台上却悲恸不已。 见到这情势,他讪讪道:“陆检辛苦您从后门进吧,那儿清净......” 殡仪馆的后门比较偏僻,掩在刺槐林中。 进到走廊的第一个门便是解剖化验室,消毒水味从门缝渗出,不锈钢的台面泛着冰冷的光。 “这殡仪馆算得上‘半公半私’,六七年前派了我过来管理。后来拨款建了解剖室,配了名法医......” 此时他口中的法医正好放下解剖刀,背过身来通过窗与外面的人对视。 法医长一张阔面脸,黄褐色皮肤,他眉头微皱,象征性地朝这边点了点头,又走到一边继续工作。 从他异样的步伐来看,如马主任先前所介绍:这位四十余岁的男法医,是个跛子,右腿有疾。 陆炡看到解剖台露出的一角:尸体因重力作用血液下沉,皮肤呈苍白色,在银色台面的衬托之下有种说不上来的冷碜。 作为刑事公诉科的检察官,陆炡这些年见过很多尸体。 本对这些停止呼吸的生物遗体并无太多感觉,只是近来身体的不适难以忽略,不自觉从胃里沤上一阵酸水。 他移开视线,抬脚往前走去,马主任赶忙接着介绍:“再往前就是咱们的遗体美容室,虽然地方小,只配备一位遗体美容师,但工作能力十分优秀......” 陆炡瞥了一眼窗户,停下脚步。 两张操作台摆在房间中央,其中一张躺着一位女童。 身上穿着明亮鲜艳的寿衣,发黄稀疏的头发扎成了两根麻花辫。 ——幼女溺亡案的受害者。 知道这起案件让地方检署遭受闲议,主任表情变得严肃,话间显出专业:“我馆接到遗体不敢怠慢,尽可能还原女孩生前的模样,给她的家人和大众一个交代......” 救援队几乎抽干了河流,尸体打捞上来时已经肿胀得难以分辨。 对于溺亡的遗体入殓需抽干液体,整个过程必须谨慎小心,避免水流冲破皮肤。 如今能被处理成这样,可见这位入殓师的专业性确实没得说,林景阳小声感叹:“真是厉害......” 但吸引陆炡的并不是遗体,视线顺着那只持着化妆刷的手上移:黑色马甲制服,白色立领衬衫。露着的半截脖子,皮肤冷白,诡状的刺青符号如水墨画铺开。 形如水墨画在这里并不是褒义,而是刺青师的技艺实在有限,颜色扭曲着洇出线条,难以堪称美观。 再往上,垂着的眼睫,以及眼角那块疤痕。 与两个小时前在墓园门,拿点着的黄纸给他点烟的男人模样重合。 陆炡唇角微敛,错不了,是他。 见他似乎有兴趣,马主任凑到跟前介绍:“他师傅老廖,以前是我们这地界的‘出黑’,后来癌症走了。末了把小廖领到了这里,正巧那会儿馆里缺人,赶上政策给他办了个资格证,暂时就......” 略过长篇大论,陆炡问:“小廖?” “哎对,姓廖,叫廖雪鸣。” 说着,马主任从窗户招了招手将人叫到跟前。 廖雪鸣不紧不慢地摘下手套,甚至脸眨眼也是缓慢的。他似乎不习惯抬头看人,微微驼着背,视线落在检察官胸前的铭牌。 见廖雪鸣像个木头桩子杵着,马主任连忙赔不是:“这孩子进社会早,没读过什么书,事儿上不太懂......傻愣着干什么,赶紧和陆检问声好啊——” 陆炡眼睑微垂,透过被三百度凹透镜缩小框住的视野,看清他那张阴郁寡淡的脸。 实际相貌比想象中更加年轻,也更加不知礼数。 竟摘了手套不做任何消毒措施,直接将那只刚替往生者入完殓的手伸向他。 空气骤然安静,马主任下意识抬手劝阻,刚吁出个短促的音节,听见检察官平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调:“手最少消三次毒,再来碰我。” 随后绕过廖雪鸣往前走去,主任两条粗短的腿倒腾得快了些,不忘侧身拍了下廖雪鸣毛躁的头顶,不满地“啧”了一声。 意思是廖雪鸣又惹麻烦了。 对于廖雪鸣来讲,惹麻烦是稀松平常的事。 刚到殡仪馆时,马主任响应地方政府政策给他弄了个名额,写份推荐信面个试,即使没殡葬方面的职业技术学历,也能批个证下来挂靠在这里。 可没想到廖雪鸣文化水平太低,被面试官被打回来的理由是:应该先完成文化扫盲任务。 后来折腾一番总算挂了证,刚工作不就又捅了篓子。 前些年殡仪馆资金短缺,还没引进3D打印技术。对于面部缺失需要特整的遗体,硅胶皮和黏土来补。 子女觉得不像,不满意,必须想办法还原成照片的样子。 结果廖雪鸣的一句“发现老人遗体的时间太晚,无能为力”无疑火上浇油,惹得一家把殡仪馆大厅柜台的骨灰盒砸得稀烂,抵用了他半年的工资才填上窟窿。 再到后来廖雪鸣不说话,整日‘死气沉沉’,又被上级视察的领导指责“这个年轻人不蓬勃朝气,不积极阳光”,差点丢了好容易得来的岗位。 ...... 麻烦之事,拔来报往。 现在又添了一件。 像是按照既定程序,第三次机械地挤上消毒液的泡沫,手指已被搓得泛红。 廖雪鸣关上水龙头,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声,解剖工作完成的法医将不锈钢刀具放进器械回收盒,用酶液做器械消毒前的准备工作。 他擦着手上的水渍,叫了声:“魏哥。” 魏执岩嗓音略哑:“马主任也带你见检察署的人了?” 他的语气略有轻蔑,不同于大多数人对这份职业的“神圣感”。 廖雪鸣自然听不出什么,“嗯”了一声。 随后又听见魏执岩问:“怎么样?” 廖雪鸣不太理解这个怎么样指的是哪个方面,思考两秒,只说:“姓陆。” 背对着他的魏执岩倒着酶液的手一顿,浓密杂乱的眉皱起,“陆?全名叫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廖雪鸣一噎,回想着今天见到那位检察官胸前的铭牌,迟疑着说:“陆......” 魏执岩回头看他,“有不认识的字?” 想想又要逼着查字典学习的场景,廖雪鸣摇了下头,他眼神坚定道,“叫陆火正。” 陆炡单手摘下镜架,伸手捏了捏鼻根。 看他泛白的脸色,在执宾师悲恸的送别演讲声中,林景阳凑过来:“到那边沙发上坐会儿吧。” 陆炡摇了下头,短暂屏息过后,重新戴回了眼镜。 视线变得清晰,跪在灵床旁边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下巴滑下的泪都看得一清二楚。 闪光灯此起彼伏,送别仪式上的观众除了陆炡,皆眼白通红眼角含泪。 包括一旁的林景阳情不自禁地动容,小声念叨:“真是个可怜人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正:“我是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而陆炡并未理会,似乎也不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随着女孩的遗体被合上棺盖推出灵堂,此案终算告一段落。 过不了多久社会上层出不穷的恶性事件或者娱乐圈八卦新闻,如西北风裹挟来的黄土覆盖而上,寥寥有人记得。 送别仪式结束后,林景阳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转了向,绕过一棵又一棵砌着石砖的松柏,不知怎地走到了火化间的后院。 正要给陆炡打电话,抬头看到吸烟台前一个挺阔的背影,指缝间夹着燃烧的烟。 陆炡烟瘾不凶,林景阳知道他又肠胃疼了,只得用烟草纾解。 环境恶劣的黄土高原,可真是苦了从寸土尺金的京城来的检察官。 他大步走到陆炡身边,刚要开口说话,听到开着的窗户传来的中年女声,似乎因为情绪激动没能控制分贝:“十八万八就是十八万八,一分都不能少,没得讲的......现在配阴婚这个价钱,哪能买到这么小的娃娃,快要火化了你来讨价还价,做人不要没良心——” 说着,与窗外的林景阳对上了视线。张某兰一改人前的怯懦和苦难,气得脸颊抖了抖,“砰”地一声拉上了窗。 蒙着灰的玻璃映出林景阳尴尬的脸,他扯了下嘴角,小声对陆炡说:“亏我先前还觉得她可怜,真没想到她居然......说不定孩子的死她也不是没有参与。” 陆炡捻了烟,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并无嘲弄,相反十分淡漠。 他伸手从对方胸前的兜里取出检察官助理的证件,打开看了看,“我不觉得她可怜,也不觉得可恨。不管她有没有参与这起案件,都和我无关。” 再抬眼看到林景阳时,眼里终于多了一丝冷锐。 使林景阳回想起第一次参加司法考试时,从检察大厅见到的司法女神朱蒂提亚。 天秤代表正义,剑代表力量,被遮盖的眼睛代表平等。 陆炡的眼镜镜框边缘反射的光芒,犹如剑顶端散发出的冷光,像是给这位仕途总不得志的男人忠告:“她是否有罪,基于证据有法律定夺,而不是出自你我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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